喜欢越剧,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的越剧,还不是如此的寂寞。记得那时陋室临街,刚落过雨的空气里飘来一阵柔柔缓缓的旋律,我踮着脚尖推开窗子,透过窗外的绿柳荫荫,觅见了街角的那家音像店。牵着母亲的衣角,我问她那是什么声音。母亲抚着我的头笑着对我说,这是越剧呀,小百花的越剧。
一直都觉得,青山无水,便无灵气,而江南无越剧,便如青山无水,少的岂止是几分韵致。
时至今日,依旧觉得得以生于江南,得以相逢越剧,是一件太过幸运的事。一度以为这一辈子,便这么守着江南了。从未想过,会负笈北上,走得如此之远,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
想家的感觉是最磨人的,尤其是在这年关将尽的时候。心已远远飘去了,人却滞留在这千里之外的地方,连听一听乡音也成了一种奢侈。
夜半的时候,万籁俱已寂静了,听着秒针滑过表面的声音,想着母亲孤卧薄衾,捧着女儿寄回的家信,默默流泪的样子,已在百样教人茫然的事里渐渐冷去的心,依旧会如蚁啮一般的疼痛起来。
并非是我厌倦了这个富丽的城市,我如何敢说这样的话呢?况且我是真心喜欢那从老城天际撒落下来的串串鸽哨声,当我途径那窄窄的胡同时,我亦曾在道路两旁的老树投下的阴影里驻足。
但在某一个黄昏,在万家灯火中传出西皮二黄的声音,一个人抱着大堆廉价淘来的书,抖瑟在空荡荡的车站,怨一声,公车怎么还不来的时候,眼泪依然浸湿了镜片,如水一般地汩汩而下。
一个人坐在保利剧院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忽然寂静了,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唯独舞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
她愿意为她的梦想坚持,她是我心中的朱砂痣。
我望着她从我那绿水潺潺的家乡到了这个坚硬的都城,我不知道她是否曾厌倦漂泊。我只知晓,当她的水袖从我眼前滑过的时候,我像个傻子一般地痴痴祝祷:主啊,但愿韶华永驻。
她是我远在故乡的梦,她是我那已然模糊的的少年时光的最真实的见证人。
红酥手的回忆,是惊鸿的影,销人魂魄,却没有真实的触感,但那水袖旋起的飞花里,却分明是我梦里的江南。
父母在,不远游。但陆母的爱子务观,终究是远远飞去了,但无论那固执的游子走得有多远,他的魂灵,依旧系在那一方琬妹低泣过的旧土上。
曲终人散时,一切归于寂静。我望着车子载走了她,远远的驶去了,直至看不见她的踪影,就仿佛她从未来过一样。
我伫立在车站前,轻轻吟着她那脍炙人口的名段,《浪迹天涯》,直至泪水模糊了我的眼。
心中,忽又忆起了陶潜的几句旧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我不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的究竟是什么,我只知晓,正如陶乐的红土,我那水袖的江南,定会让我的心,不再如此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