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越剧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孕育出现“小百花”以来,把女子越剧推向了极致,而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更因为其得天独厚的优势条件,又成为“小百花”的极致。非常幸运的是在我生命中最青春美丽的二十年,有这样最精致美丽的浙江“小百花”相伴,天长日久,竟成为无法远离的生命烙印。但今天,我仍然希望用理性的思维,去衬托这份美丽。
把创新进行到底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浙百不愧是生于越地,长于越地,秉承了这方水土毫不拘泥于规矩,毫不困守于传统的特点,她们的打炮戏《五女拜寿》、《汉宫怨》和《双玉蝉》,既不算是骨子老戏,也不算是既成精品;第二批剧目《大观园》、《相思曲》、《唐伯虎落第》等,几乎又全部是新创剧目;此后,《陆游与唐琬》、《西厢记》直至《寒情》、《藏书之家》,更是再无一般意义上的传统戏出现,也许正因为如此,她们的天地似乎比别人更为宽广,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到,相反产生了一种引导,对于观众来说,这种引导超越了迎合。
曾经,我遗憾过看不到浙百恢复演出一些越剧的传统剧目,那是怎样的一种心理呢?潜意识里我竟然还是有些留恋越剧“才子佳人”的本位模式。浙百之所以力求创新而不满足于维持传统,或许可以这样看:其一,由于浙百特殊的选拔机制,使她从诞生之际就定位在一个新的起点,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与众不同,要高人一筹,这是主观的愿望和自信,试想,全省挑出来的尖子,请了最好的传授老师,配备了最强的编、导阵容,传统戏怎么能够满足她们的需要,有什么理由不勃发出强烈的创作欲望呢?其二,青春靓丽不是永恒,繁华之后归于平静,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兴奋之后是失落,越兴奋便越失落,想想去年庆祝“梅花奖”的越剧专场,当亲身经历了那激动人心的场景之后,随之而来的恰是无边的落寞,是回忆无法医治的落寞,浙百在灿烂的光环下度过了数年岁月,凭借什么能够永远使自己站在最高处、最前列呢?浙百聪明地认识到这一点,跳出传统的框架成为主题,观众才能被牢牢地抓住。
传统往往和程式联系在一起,超越传统,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浙百不原意被程式束缚住手脚,我理解的程式,既包括戏剧故事情节发展、冲突的固有模式,比如说“公子落难千金救,私定终身后花园”,也包括戏剧表现手法和表演样式,比如“月下三炷香,心中许三愿”,不可否认,越剧有相当的剧目没有跳出这个旧窠。浙百中后期的剧目很显然在摆脱和超越这两方面的程式,《寒情》里荆轲与夏韵天风旷野中产生的爱意,《琵琶记》里旧人新人产生的尴尬,《藏书之家》里意料之外的感情抉择;而人物摒弃水袖,摒弃程式化的笑容和哭泣,代之以雕塑感的静态造型、创造性的形体动作,更是随处可见。
并不是大多数人都可以接受浙百的选择,但正是因为由此产生的争议甚至是非议,激烈地把浙百一直推处在越剧界的风头浪尖,一直是观众心目中的焦点,即使在几年不见一戏的情况下,我们仍然相信浙百不会带来失望!
向文化走近
我曾经用“城市化”形容过浙百的推进,今天重新审视“城市化”这个名词,发现浙百这个进程具有不同的意义。越剧从浙江剡溪秀丽的青山绿水间走出来,从民间走向都市,尤其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进入上海,在那里成就第一次辉煌,完成了空间的转移,也使越剧成为一门艺术,那么浙百现在所做的,是在为越剧的文化地位努力,使越剧成为一种文化。
大约是浙百十年以后,我们看到南戏《琵琶记》、《白兔记》的改编,《寒情》的颠覆,比较早期《相思曲》、《汉武之恋》等剧目导演的阐述,后来的戏从编导那儿的分量便重了,戏曲的人文内涵被提到一个高度;到茅威涛的个人专场,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一位戏曲演员的专场,刻意但却自然的串场词,分明想在展示演员的技艺之外,强烈地传达更深层的信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理解她的演出,尤其是不能从她的角度去和她共鸣,记得《蓦然又回首》的专场在上海演出,尹小芳看过之后曾特别提到《桃花扇》“香祭”一折端的是色艺俱佳,最为喜欢,实际上,即使是见多识广、技艺超群的老艺术家也无法真正形成心灵上的沟通,因此她判断的标准仍然停留在戏曲的本色上。而我们看来,追求文化的品味已经初见端倪。
近年来看了不少打着“戏曲走向青年”的旗号的戏,尤其是当我看了不少部豪华版的大制作戏剧以后,(这里想特别指出,北京与上海更甚,看这样的戏,后果是民间在文化上也被边缘化了,)越发觉着越剧禁不得那样的奢华。浙百的戏虽然精致,但绝不是奢华。然而,为了越剧成为一种文化,浙百付出的代价也是那么大。前几天看一个吴凤花的专访,她说道当初同一届越训班如今只有五个人还坚持在越剧舞台上,无比的遗憾和感伤,其实浙百也在飘零,因为,越剧不是只有文化这一条路。但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从浙百离开的演员,已经很难再适应其他的越剧环境,她们大都选择彻底离开。
现在有点儿倾向于看碟,其实对于我这样热爱舞台现场艺术的观众来说,是个无奈之举,浙百越来越精致的舞台意境,越来越细腻的表演神态,刻意营造的人文气氛,以及不程式化的结构,无论如何不能大而化之,在十年以前看旧版《陆游与唐琬》的时候,我已经有此感觉,陆游和唐琬那些伤心、缠绵的对白,令人心碎的分别,如果坐在最后一排,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听进耳去。我不敢确定将来,会不会为了让自己象一个高雅的文化人而去看越剧。但不管如何,浙百的脚步没有人能阻挡。
写这样的一篇文章很累人,因为在长期看不到浙百的戏的情况下,一切都因空间和时间的距离而遥远,其实相信不管是在北京还是在杭州,抑或是在上海,即使我和“小百花”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也不可能做到去看每一场演出,整理自己的思路就像纸上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