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1日至12月4日,休假,远游闽、杭。
11月21日:周日;启程。
早晨,出发前,发现母亲在偷偷抹泪。是为女儿的出远门?还是因为女儿这些年来的每次出游都必至江南?都有罢。看着母亲有些苍老的身影,自己心中突然满是酸楚、沧桑——我没有惊动母亲,只默默地退开……
11月21日至27日:周日至次周六;福建厦门,漳州南靖、龙岩永定土楼,泉州,福州。
一连七天,几乎都是在喧嚣繁杂的都市里疲于奔命,惟独处于大山深处的土楼却又是中国传统自给自足小农经济封闭心态的典型外化,给人的心理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之感,如同张艺谋的《菊豆》。整个行程,虽增广见识但精神紧张、心情抑郁,八闽之行并非愉快之旅。
11月27日至12月4日:周日至次周六;浙江杭州。
11月27日:周六;投宿。
11月28日:周日;延安路,武林门。
时值周末,街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延安路那个服饰市场,叫什么来着我没有记,一进去没多久,头都大了,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的人山人海。
11月29日:周一;北山路,浙江小百花越剧团。
杭州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所以不必像初到一地那样马不停蹄地赶点儿——今天上哪儿呢?本不想过早打扰xixibell的,这家伙“正在死”——忙死,但还是下意识地往浙大方向走去。
北山路上,沿湖边闲逛。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西湖真个蚀人意志之地:阳光明媚、微风吹拂,荡漾着的满满的湖水、低低起伏的山峦,连同天空,全都沐浴在一种微蓝的朦胧之中;岸边黄绿的法国梧桐下,长凳上零零落落几个游人——一见西湖,身心整个儿散架似的松懈下来,心中陡然对都市的繁闹生出惧斥和厌倦,脑海里浮现这样一幅图画:暖洋洋的冬日下,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凳子上打盹儿,那只懒猫便是我:在杭州休整数日再闯大上海的“雄心壮志”此刻已是烟消云散。
到得浙小百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快下班了。
剧团门口碰见一人:大块头,架副眼镜、扎个发髻、斜背个小包,身上的衣服橘红与绿色相映,一如秋天树叶的斑斓多彩——很像电视里的冯洁。两人对视了好一阵:我脑子里只是想着bell与冯洁交往的情形,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这只短毛狗为什么老瞪着我?”(“赵家的狗看了我一眼。”:))对跟前这个头发贼短、上蓝下棕一身短打、反戴棒球帽像个“坏小孩”的假小子,“疑似冯洁”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便继续走她的路去了。望着她那“豪爽”的背影,我发了一会子呆,迈腿走进剧团。
剧团办公楼依旧寒素模样,朋友却沉静了许多,不复两年前的那个“婴宁”,因此此番故地重游,很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人都是在不断成长的,我自己不也是无奈如野马一般狂奔乱突八九年、终于在两个月前才使性情复归昔时的淡泊与宁静么?
接受越剧,在我来说是自然的事。
从有独立意识开始,对故乡本该有的那种“根”的感觉就不见了,一直到现在。恩师是江南人,遇上她那年我十五岁,数年相处,数年之后才发觉自己从饮食到口音、自己的“文化血缘”已不知不觉深深打上了江南的烙印,以至不止一次地被人认做江南人氏。
99年,北京,生日那天,职业咨询老师说:“你还有艺术……”
于是重新拾起已被自己冷落了多时的艺术,于是一下子爱上了茅威涛的越剧,随后将越剧整个儿接受了下来——江南的越剧。
恩师在电话里说:现在她也经常听越剧……
因认同江南而接受越剧,因爱上越剧而更喜欢江南。
或许温婉如水对人的心灵是一种抚慰?每当心乱心痛时,便去听越剧;每至心累不堪时,便对自己说:走吧,回江南吧,哪怕只是暂时离开也好。
11月30日:周二;杭州植物园。
素来不喜园林,嫌它们人工造作太过、嫌它们“螺蛳壳里做道场”,所以步入植物园只是顺道之举,却不料园内林木莽莽、丘陵起伏,“自然味”十足。
也素来不喜红色,嫌它太“热烈”、嫌它太“世俗”,然而当不经意间瞥见那一树丹枫时,惊诧于虽叶色火红,却是红得如此娇艳、红得如此纯净,纯净得甚至有一种透明感在里边。我不由得“爱意”大生,张开双臂将它们拥在怀里。
黄叶、绿叶、红叶,相互映衬,天那么蓝,四周那么静,只有流水潺潺、鸟鸣啾啾,没有了人世间的纷扰嘈杂,真是童话的世界。我“啊”地大叫一声,在草地上蹦达撒欢起来。
池中有大鱼。天哪,这辈子几时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鱼?!一米来长,三、四十厘米宽,胖乎乎就像吃撑了腹部鼓浮起来、四肢随之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只能用肚皮贴地滑行的加菲猫。这大的鱼,折算过来,当值人寿几何——我冲着眼前优游自在的大鱼们叫了几声“爷爷”。
12月1日:周三;云栖竹径,五云山。
爱煞了那万竿青竹。竹径幽幽,清风过处竹枝摇曳,胸中尘虑也涤荡一空。
走在前边的游人驻足仰头,看什么呢?我也抬脸,哦,原来是一棵不知名的老树,风舞叶落、漫天飘撒:秋,深了……
五云山下,一座明代高僧的墓。碑文:早年博习深研各家学说,后大彻大悟、终成一代大德,读到此,不觉怔住:您在与我同龄的年纪悟道,那么我呢?何时方能彻底悟道?咳,尘俗之味尚未全解,焉能洞晓那世外之道?还是顺其自然罢,急不来的。泉州开元寺里的那座经幢似乎不多见:集弘一刚猛雄健与萧疏散淡两种不同风格的书法于一身——大师不也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么?
五云山景致平平无奇,只山麓那三棵一千两百一十年来始终相依相伴相濡以沫的枫香、山顶那棵1401岁却苍劲依然满树金黄的银杏让人感慨: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世面没见过?不好再叫“爷爷”了,得叫“祖宗”。
山顶上,正在心里跟我“祖宗”对话呢,咦,什么东西在腿上蹭来蹭去?低头一看,不觉失笑:“狗狗,我的肉不怎么好吃的,别老闻我。”
12月2日:周日;九溪,西湖南段。
“九溪十八涧,山中最胜处。昔久闻其名,今始穷其趣。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东东丁丁泉,高高下下树。”长长九溪,去时“谷间奇峰夹峙、篁楠交翠”、茶树满坡,虽一路美景不断,却因溪涧季节性枯水,未免留下了遗憾。
西湖南段是新近开发的,有的地段设计理念有些不同一般:丛莽芦苇、曲水自流,真乃“野渡无人”之境,哪似桂林的造园置景那般雕琢堆砌。
很感激茅威涛老师:因为她的戏而喜欢上越剧,其后自然而然地喜欢上昆曲、话剧,其后才发现原来中国戏曲也是一片宽广深厚的天地,再往后又发现原来自己在曾经有意无意逃避过的音乐方面竟也有天赋……如此,盖叫天故居当然是要去的。虽匆匆一晤、无暇细览,但庭院中先生“提膝亮剑(?)”的塑像很是引人:“燕赵真好汉 江南活武松”,先生的腿抬得好高,我腿力不够,做不来先生那种高架,就只好中高架喽,然后左手剑指护胸,待回头去看先生右手如何执剑摆姿势时,却不料被bell相机定格,照片上留下了一个脸部朝里、帽檐朝外的脑袋瓢儿。
12月3日:周五;浙江图书大厦,浙江大学。
新买的书,又是一箱子。看着它们,我在心里哭丧着脸:“‘以有崖随无崖,殆矣’——没办法,谁叫你喜欢呢?‘殆’就‘殆’喽,认命吧。”
浙大食堂,晚饭饯行,bell点了几样杭帮菜,好吃。
饭后去学校超市买特产:芝麻酥、花生酥、东坡大叔的蹄子东坡大叔的肉、霉菜扣肉,后在机场对无锡的梅汁豆腐干、卤味豆腐干以及面筋肉丸又一见倾心买下——好吃。
在杭期间:杭州人。
“我又被杭州人‘主动搭理’了”,我笑着对bell道:一位与我同路、看来不是桂林那种“野导游”的阿姨主动指着地图向我详尽介绍游程;一位出租车司机用自己的电话为我一家一家地打听杭州青年旅馆的具体地址;转宿浙大学生楼时,管楼阿姨指着女儿身的我刚剃的短发及其后必戴的棒球帽直笑,我开始是与阿姨一起笑自己,后见阿姨“咯咯咯”笑个不停如同带着小鸡觅食的鸡妈妈,便转成了笑她;浙图大厦做卫生的阿姨也因同样的原因发笑,此后每次见到我就必定与我话家常(我在大厦里从中午一直呆到晚上)……“桂林也是旅游城市,我也要学着杭州人把他们的和善热情带回给去桂林的游客。”
12月4日:周六;杭州汽车北站。
去往上海浦东机场、返桂。
bell送行,我开玩笑:找个高明的算命先生,算算我的前辈子是不是江南人,不然怎的一入江南便如龙归大海适得其所,身心得以彻底放松,竟几乎没半点不适应处?
与bell道别、车出站后才腾得出心思来从容、清晰地无语喃喃:走了?走了。这一去几时再回?说不定。你从哪里来?应往哪里去?孔孟之乡?那祖籍至今还只是一个停留在字面意义上的概念。太极初传之地?能不能不去?江南?江南……职业、故乡,难道真的要在“无根”的尴尬中飘泊一生、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那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完……——心,空了。过黄鹤(?)山隧道时,车内响起那曲《送战友》,泪水猛地夺眶而出:乡关何处、乡关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