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挚爱“小百花”

作者:青杏如豆


    终于来到了杭州。除了西湖,最重要的就是去看看浙江小百花。于是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撑着伞,去数教工路的门牌号。从27号数到83号,终于望见她立在灯火阑珊处,静默的,淡淡的,亮起一串橘黄色的灯迎接我。在那一天的雨雾中,我望着她恬静的面容,欣喜而满足。屈指算来,从初初相见到今日,竟也有十年光景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不再是一个真正的越剧迷了,因为我已经难得关注越剧,生活扬起的尘土和世界的五颜六色不知把她埋没在了何处。对于如今的演出剧目,动态和掌故,我已经几乎是一个门外汉。然而,“不再相见 并不一定等于分离;不再通音讯 也并不一定等于忘记”。我又觉得,我才是一个真正的越剧迷,她的衣香鬓影,她的燕语莺声我何曾忘却?我又何须想起,她早已渗入肌肤,流淌在血液里,融化在我的生命中。

    大言不惭地说,我的少女时代是在越剧的低着浅唱中度过的。我居住的苏北虽然没有剧团演出,没有大街小巷隐隐可闻的越剧唱段,但是我的随身听和越剧录音带却朝夕相伴。在年少的幻梦中,总是与梁祝同窗共读,总是与宝黛一见如故,叹息“浪迹天涯”,艳慕“待月西厢”。学校里的追星族“让青春撞了一下腰”的时候,我正在默想“西湖山水还依旧”。我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喝茶,听戏,在典籍中寻找注解,常常省出磁带亏了嘴却乐此不疲。我爱自己所爱的,十分痴情。

    上高中的时候结识了《戏文》。那是“小百花”十分辉煌的一个时期,很多经典剧目,如《西厢记》,《陆游与唐婉》都是在那时推出的。《戏文》杂志对浙江小百花进行了一系列的报道,从封面到内容,茅威涛,陈辉玲,方雪雯等“小百花”明星与我们十分亲近。我也学其他人投过两次稿,倾诉一下对越剧的喜爱和对茅茅的仰慕。那些拙劣文字我是不敢再看了,但由此结下的友谊却历久弥新。其中的一位朋友甚至与我有过几年的书信往来。我工作以后,她也做了母亲,生活和工作都太忙,也就不再通信了。我们由爱越之心而联结的情谊,在彼此的记忆中如夹在书中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在大学里学了外语,当剧作家的梦想烟飞云散了。一个年轻人很容易就被热情开朗,绚丽多彩的西方文化抓住。满嘴跑舌头地说外语,时而耸肩摊手开怀大笑,开始看英文电影唱英文歌曲,觉得自己很洋气,似乎也不错。学了几年的英语,后来又学日语,这时候回过头来开始感激越剧。学一种语言其实也是在学一种文化,后者的分量甚至更重。一个人如果不了解自己的文化不擅长运用自己的母语,外语学的再好也不能达到交流的目的。一个人如果不为自己的文化而骄傲,他在世界的面前也绝不能够表现出高贵的姿态。想起《陆游与唐婉》字字玑珠,令人读得齿颊弥香;想起《西厢记》古典的诙谐,令人拍案叫绝。爱那些词句不知如何是好,因而从“红酥手,黄藤酒”背诵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因而去《史记》中读《游侠列传》;因而寻章摘句地去找出邹应龙究竟何许人也,在弹劾严嵩一案中究竟有何作为。亦真亦幻的身影在历史的书页中舞动,总想弄明白哪些是历史,那些是演绎,又为何如此演绎。我们在书橱里寻找着,在书信中讨论着,的确是又增长知识又锻炼文笔。我要感谢“小百花”的越剧给了我一个读书的理由,给了我一个热爱我们民族文化的理由。

    我爱“小百花”,也乐得与朋友分享,因而极力推崇。在所有因我而喜爱上越剧的朋友中,特别让我感动的是Julio Amorim先生。Julio是我所在的城市与巴西Osasco市友好互换的足球教练,任教于著名的圣保罗大学。他虽是一位体育教练,却酷爱读书,勤于思考,擅长写作。他学习过8个专业,甚至还在40岁时获得了圣保罗大学哲学学士学位,可以说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这个皮肤黝黑,笑容灿烂,以足球为职业,以桑巴为乐趣,地地道道南美洲的儿子,却对中国文化怀有深厚的感情。在我为他翻译的6个月里,他一边读葡语版的《道德经》,一边不断地向我问询中国的一切。Julio很喜欢《梁祝》和《孔雀东南飞》的故事,他说这两个故事使他了解到中国人和巴西人对爱情和婚姻的观念是如此的不同。为了让他有更形象生动的体会,我给他看了一段茅威涛和颜恝表演的《惜别离》。当音乐流淌,兰芝如怨如泣,仲卿欲去还留,这一对夫妻新婚燕尔的甜蜜在一片如胭脂的红色中沉醉,剪不断理还乱的万缕情丝在如水样悠长的霓裳中牵扯。Julio以手支颐,目不转睛看着,听着。过了一会,他若有所思,喃喃地说,“天哪,这太美了!这是诗歌,还是画卷?这是我亲眼所见,还是我幻梦中所想?如果我能有这样的一个始终不渝的女人,这样一份生死与共的爱情,我愿永远生活在这个幻梦中……”我不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他自言自语。但我却从这个外国人如醉如痴的眼眸中读到了一份感动。截然不同的地域文化,深奥难懂的汉语语言,几乎丝毫也不了解的历史背景,这些竟然都没有阻挡一个来自世界另一面的人感悟两千年前的一场中国古典爱恋!这一刻,在《惜别离》的曼妙乐曲中,我深深地领会了,美,是无可阻挡的,民族的即是世界的!

    我常常想,“小百花”究竟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她纤细美丽,俊秀飘逸的身影迷住了,被她轻盈灵动的声音吸引了。她的一切都是纯净美好的。不由我们这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也憧憬着像她一样美。在年少的时候,“小百花”就使我们相信世间存在着幸福美好,也让我们用美丽的眼睛去看待事物。和着她的低吟浅唱,我们从一个个悲欢离合的故事中感悟着世间百态,体味着苦乐酸辛。随着她的舞袖蹁跹,我们在一个个可敬可爱的人物中瞥见自己的影子,寻找自己的榜样。古代故事中尊崇的传统美德,深植在我们心底;是非曲直,我们自有判断;戏中人的大彻大悟,教我们也如醍醐灌顶。我们在戏中学习生活,也生活中体会着戏的滋味。

    时光飞逝,我们和“小百花”一起成长。看着她从中规中矩地袭承传统,跃跃欲试地寻求突破,到形成自己脱俗的风格,她的脚步越来越稳健。我喜欢现在的“小百花”,突出文化积淀,思想力求深刻,艺术臻于完美。今天,我不想说“在戏曲不景气的今天”,我不愿意带有孤寂落寞的清高,我相信越来越多的人会为“小百花”的美折服,越来越广阔的天地等着“小百花”的绽放。我为我所爱而骄傲,我要尽情地去感受,我要高高兴兴地去宣扬。

    在写这篇文字之前,好久不听越剧了。一串音符跳跃着在我的耳鼓敲出“路遇大姐得音信”的时候,我的眼泪竟为这熟悉的旋律喷涌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