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盛夏八月。
过渡轮,乘长途,赶到绍兴时已是下午一点多。思量该是浙江小百花开始彩排的时间了,我顾不得放行李,便辗转寻往绍兴剧院。
看着剧院外面大彩幅上“江浙沪经典越剧大展演”几个显眼的大字,我舒了口气待往里走。谁知竟被门口的大伯喝住,横竖不让我进去看彩排。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剧院里负责打扫卫生的阿婆走近前,听说我是专程过来看越剧的,便操一口浓浓的绍兴腔问我:“你是戏迷啊?”我忙点头:“是啊,来看小百花的演出。”阿婆很慈祥地笑了,朝我招招手:“跟我来。” 我喜出望外——
柳暗花明近浙小
推开侧门,一串婉转的越音便清晰地传入耳内。
台上,一姑娘脚踩高靴,正入情地唱着:“众朝臣议立皇后我不允”。辨其身形,赫然是蔡浙飞。
观众席间零星站了几个人影,许是绍兴本地的戏迷来看演出的。这么想着,我往第二排中间位置走去,侧身将大包小包放下。不经意间,往身后的女生瞅了一眼。这一瞅,我几乎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清秀间透着俊逸,扎一束简洁的马尾,天蓝的条纹上衣,亲切有如邻家大姐。我试着轻叫了声:“江瑶!”她显得有些意外,微怔之后,“哎”了一声。果然是瑶!兴奋之余,我一连串的问题便涌了上来:“你怎么也来了?今天不是新一代的《汉宫怨》么?……”许是被我接二连三的发问弄得措手不及,江瑶只是微微笑着,没顾上一一回答。
忽然,台上有人卡了壳,江瑶朝上望,指点了几句,然后便仔细地盯着舞台。此刻,纵还有一肚子问题,我也不忍打扰她了。
彩排过程有条不紊,舞美、灯光、音响、乐队密切配合,各场次行进一丝不苟,认真如正式演出一般。台上三个木架子依次变幻,组合出一个个意味深长的场景。舞台监督刘先生在台前站着,不时指导哪个演员靠前一点或站远一些,并对灯光人员喊:“这里来一束追光,对!……”
我就那样看着,看得入了神,忘却了长途的劳累,忘了已饿得“咕咕”抗议的肚子。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说:“你坐下来看吧。”回头看时,江瑶嫣然一笑,往台侧走去。
台上正换场,我坐下来,抽闲给越友发短信:“在看彩排。蔡浙飞周艳在台上,我在第二排看,江瑶在第三排。”
越友回了几个惊叹号,说:“跟瑶聊聊!”
“她忙着呢,不便打扰她。李霄雯章益青也在,章饰宫女,以前何赛飞那个角色。”
良久,越友信息曰:“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们,那么远远地看着就够了,不要找她们签名之类。”
我蓦地震颤,回道:“自然不会。”
是啊,习惯了通过屏幕细赏诸多关爱至深的演员,如今,不经意间相遇,近在咫尺,心已足矣。
8月23日晚 绍兴剧院舞台
霍夫人斜躺榻边,脸上一副有人欠她钱未还的神情。
伴着一串异常嘹亮的笑声,医官淳于衍左摇右摆地进门来,俨然是夫人的老相识。一见夫人,马上就问:“吃了我的通气丸,夫人贵恙好些么?”侯爷夫人,就生个病也是贵恙。
夫人皱眉,摇头说:“只是吃了一年不解气!”“不解气”三字力道加重,竟似从牙缝中挤出一般。
阿衍惊了一惊,马上恢复常态,继续扯其它话题。夫人却对皇后许平君特别“关心”,问这问那。提起皇后,阿衍笑意连连:“皇后福大命大,昨日顺利分娩了!”之后,便说是位皇子,又说皇后身体虚弱需调补,一味顾着自己说,却不视夫人的脸色正愈来愈阴沉。说到兴头上,阿衍顺手拿起夫人的羽扇摇了起来:“一只脚跨在……”刚摇两下,发觉声气不对,乃瞧了夫人一眼。神情不对了!阿衍吓得硬生生把话头刹住,将扇子收合,小心翼翼地双手奉回,有些胆战地把话说完:“跨在棺材内。”
夫人要阿衍想个法子除去平君,让她女儿成君当上皇后。阿衍张大嘴,怔立当场,往后退了几步,扶着柱子瘫坐倒地,全身不住发抖。
夫人回头见她模样,似笑非笑问了句:“怎么?吓破胆了?”复阴下脸,以寒意十足的语气说:“你家乡那桩人命案,可还在我手里呢。”阿衍抬起眼,一副魂魄已吓丢一半,口张了张而无声。须臾,一阵惨笑似笑却如嚎,阿衍在夫人步步紧逼下爆发……
8月24日下午二时许 剧院门口
一个女孩在门口张望着,是等人的模样。
我细辨她的脸,试探着问:“你是小百花的?”她笑,点点头。得到确认,我说:“你是昨天演淳于衍的——张聿?”“恩。”她再点头。我说:“你的阿衍演得真棒!”张聿有些羞涩地笑:“没有拉。”她说,她在等一个在绍兴工作的老同学。
这时,门口匆匆走进一个女孩,伶俐可人的脸极为面善,墨绿上衣配雪白长裤,手上拎满大小许多东西,是张聿的同事,正从杭州赶过来。她与张聿打了声招呼,转身要从包里翻找什么,便把右手的冷饮往我一递,说:“帮我拿一下,好么?”我接过,笑言:“帮你喝一下,行么?”她开心地笑了,笑声清亮有如她的吕派唱腔,双眼随之微眯,透出几分俏皮。
“今天你演红娘,是吧?”我问。
“是啊。”她点头。
“真好!最期待看你的红娘了。我昨天过来前,就在电话里问绍兴的同学红娘是不是你。我说,红娘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来看了。”
“是么?”她扑闪着眼,不掩饰她的惊喜,“谢谢!谢谢你!”
约一小时后,剧院内
同学向是不看戏曲的,所以当张聿提及让她晚上来看演出时,她犹豫着说:“我怕听不懂。”
“没关系,有字幕的。”我说。
“其它戏我不一定叫你看,不过这出戏一定不能错过,因为这个戏委实不错,很经典。” 张聿补充。
于是,彩排开始,当张聿她们在台边候场时,我陪着同学坐在前排看。
“这红娘演得真好!”同学感慨。
我提着的心终于放下,看来同学非但没有看不懂,还看出门道了。
台上是红娘请张生赴宴一场,朱丹萍做着手势给蔡浙飞套外衣,因为没有真的手拿衣服道具,同学问了句:“这是在穿衣吧?”“是啊。”我不由佩服起同学的眼力来了。
“知道为什么张聿说一定要看这个戏吗?”我提起话头。见同学投来疑惑的眼神,我便往下说:“你看这个转台,换角度安置,便是房间、是花园,又是长亭。这个导演导得特别好,换景容易,而且灯光等方面都配合得非常好。”
台上正演到老夫人悔婚,一字一顿再次吐出:“上前拜见你家哥哥!”一霎时,四束光圈打在四个人物身上,各汇焦点。于是一人一句心理独白。
我继续说:“你看这儿,四个人物四种不同的心境,用四个光圈衬托,可以突现此刻人物的心理。所以说,这部戏各方面设置都很好,《西厢记》可以说是小百花的顶峰之作。”同学听着,若有所悟。
“看见推动转台的两人了吗?到晚上演出时,他们不是站在外面的,他们要到转台底下去,整整两小时闷在下面,听着音乐转动转台。”同学瞪大了眼:“真的?这么热天!”我表确认地点头:“他们真的很有奉献精神。”
我心下沉思,甘于为新一代跑龙套的诸位老演员,冒着酷暑配置灯光等的工作人员,何尝不都是默默奉献的人啊。而这,便是小百花多年来人气不减的精神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