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光芒,会毫无征兆地,突然闯进你的生活,为你打开一扇崭新的门。阳光和风雪一同拥进来,你会不自觉地跌入那光芒给你的意外的喜悦中,一些有重量有质感的温暖和吸引,一点一点细致地渗入,生命悄然发生变化。
认识了越剧,认识了那些在舞台上给我们另一个世界的演员,于我,仿佛阿里巴巴在石洞前无意中说出了那句“芝麻开门”,昡目的光芒让我终生背依的土墙也犹如皇宫般金碧辉煌。
那些柔情妙曼的乐音响起,那些千年干净的水袖轻轻扬起,那些云霞般的衣袂飘起,我的心底霎时暗香浮动。
认识并喜欢上一个一个的演员,眼前心底仿佛一根根轻盈的火柴划过,点燃了心底的万丈光焰。
认识茅威涛的时候,还不知道她已然是角儿,只见她一袭长衫款款而来,眉梢眼角皆是风情,那风情不是女孩儿娇艳如花的甜腻,竟是男儿般的铿锵却不失温婉,有一点霸气有一点内敛,有一点嚣张有一点缠绵。就在那一刻,我有种蓦地被淹没的感觉,一些光芒,就那么不由分说地,轻轻又深深地打动了我,像寒夜里,划燃了一根轻盈的火柴,却点燃了不灭的神火。那光芒强烈到无法阻挡,足已让你随着她的摇曳神思飞越。那一根轻盈的火柴,她带来的光芒,注定会在我的生命中一直耀亮着,并且摇曳生姿。
喜欢上什么人,应该大致是在她美丽的时候,我喜欢上吴凤花,却是因为她的憔悴。
在一张张光鲜明媚的照片里,我看到了花和几个戏迷的合影,灿烂的笑容没有藏住她的憔悴,我看到她的疲惫和累,隔着一层薄薄的笑容,一览无余地写在脸上,心突然就疼了一下。
然后,去找她的戏来看。看了,那种疼就更加清晰地在心底洇开。她的戏是用全身心来演的,投入到忘我无我,投入到丝毫不懂得怜惜自己。双目灼灼,英姿勃勃,成就了多少大英雄真性情,却也留下了多少伤痛,在江南烟雨霏霏的夜里,时时地袭击自己。有时,就想去温一壶绍酒,为她祛寒,陪她醉去。
我更愿意把她为越剧不惜一切的付出理解成是她精神的需要,是她天生的宿命和幸福的源泉,而不仅仅是因为敬业。认识花,是看到一根火柴也可以让佛前一千簇火焰赤足舞蹈,舞步轻盈却有着宗教般的虔敬和炽烈。
华丽高亢的徐派一直并不是我所钟爱的,但台上台下皆端方的钱公子,却让我一次次泪洒“红楼”,又一次次为文伯文仲掬一抔热泪,在这香车宝马,诱惑太多的浮华时代,她用一种温情脉脉的光焰,唤醒我们心底深藏的泪水,也唤醒我们对美的敏感和知觉。
唯有钱公子配“俏丽”两字无脂粉气且相得益彰,所以,宝玉继续成为徐派的专利,这是上天对徐派的眷顾,也是钱公子一生的使命了。管她林妹妹是姓余姓单还是姓方,这个宝哥哥却是只有姓钱才会让人额首含笑,不自觉中泪水涌动。
她的光焰,在照亮我们庸常的日子时,华美如烟花,却不会如烟花般稍纵即逝,她在火柴点燃烟花的同时,已经让人再也无法忘记她的美。
年青的杨魏文演起戏来“演”得痕迹还很重,还放不开手脚,许是道行不够,也还不敢在台上发挥自己的东西。但却是拘谨得可爱,斯文得熨帖。她演戏,虽知道是演的,却也让人舒服之极。
上了装的杨魏文,虽不能一扫女儿之态,化为气宇轩昂的须眉男子,却是骨格清俊,玉树临风。她的光芒,如暗夜里孩子们暗暗比美的灯笼,朴拙纤巧,生动灵性,虽不能光芒万丈,却让人发自内心的愉悦,从心底喜爱,想要靠近。她的尹派和茅茅的尹派已是完全不同的了,我很高兴两者自己都是喜欢的,并没有错过任何一种美好。
一直喜欢细致的东西,细致的月光,细致的星空,细致的心情和感动。这也许就是何英吸引我的原因。看上去并不能一下子让你想到漂亮这个词的何英,需细细打量,一点点发现她的美,一种细致内敛的忧郁让她天生有着古典的美。高贵、含蓄、隐忍,却又不懦弱不被动。这是舞台上的她还是生活中的她?其实,也许她更接近于水的质地,有种流水样的柔软和韧性。
但认识她的感觉,却也是无意间划燃了轻盈的火柴。这一次,点燃的,是一盏遥远的琉璃灯,在细雨如诉的夜里,在月光照彻无眠的夜里,她看似柔和的光晕却可以穿透夜色,抚慰你的寒冷和忧伤。是的,是抚慰,何英演绎的角色总是告诉我们,这世界一切的美好,都终会有一个美好的归宿,犹如那两只悲伤的蝴蝶,她们美丽的翅膀,也会把温暖的阳光,映射在我们心上。
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清楚地表达我对陈辉玲的感受。但这篇文字却是不能没有她的,写到此时,我无路可逃,是的,我只能屏住呼吸,写下她的名字。
舞台上她的从容高贵,她的优雅淡定,与生活中她面对镜头的无措慌乱,羞涩逃避,矛盾地集于一身。舞台上,她率性自然的表演总是清晰地放大我们的所有感受,她的表演有些“目中无人”的意味,她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浑然忘我。我想如果她自己后来再看自己的戏,也会感觉完全是无意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吧。
看似矛盾的种种,让她的美有种无法解析的神秘,但她的神秘却又好似是透明的,你看得清,却无法把握,犹如朱自清笔下绿意盈盈,波光粼粼的梅雨潭。女子如水,用在她身上更多些内容和意味,她这样的水,可以动如飞瀑,也可以静若湖泊。
初识她的时候,那一根轻盈的火柴划亮的光芒几乎刺痛我的眼睛,可是,这根火柴在划出那一瞬夺目的光亮之后,却是从从容容点燃了古香炉里那一柱檀香,虽看似一星光亮,却伴着袅袅不绝的幽香。
她是适合浅盏低吟的,是适合慢慢沉醉的。她的表演,总是让心底的沉香,不疾不慢地燃着;让自己表达的一切,在空气中不愠不火地飘散着。你不得不在舞台下,被她的表演魅惑,是的,她的清纯真实和天然率性,让走进剧院的人们有种受到魅惑的恍惚。从阳光中,走进剧院,走近陈辉玲,是从现实中,走进了芳香的古籍,细细研磨出心里的香屑,让身心在袅袅的檀香中沉醉。
何英和陈辉玲,这两个同样如水的女子,她们的不同,恰如小提琴协奏曲《梁祝》里那一段主旋律前后音色的不同,何英当然是开头的那一段,小提琴优美的音色再加上竖琴的清丽柔婉,江南如诗如画的风光,淋漓尽致地挥洒,恰如何英一贯给我们的清晰细致的震撼。而辉玲的表演,更接近于结尾的那一段,小提琴极其抒情的音质,加上弱音器之后显得空灵虚幻,如雨中的西湖,无一个音符不在打动你,但你只能听着,听着,甚至音乐静止了,旋律还在你耳边索绕,但你却无法很牢靠地握住它。
写下这些文字,那一个个常常萦怀的名字在心底一一闪现,仿佛划燃一根根轻盈的火柴,点燃无数温暖的火苗和灯盏。越剧,以及她的坚守者和她的热爱者们,还有那些不为我们所了解的,一切美的创造者们,让我们对这世界充满喜悦和感动。让我们可以在布满坎坷和忧伤的路上,怀抱一份美好,面带微笑,健步如飞。
我感谢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