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楼台一笛风

作者:简约蓝


    从小喜欢传统戏剧,虽然在这个非古典主义时代,喜欢戏剧是孤独的,喜欢某一个戏剧演员更是孤独的,但我沉醉在这份孤独中,感觉自己是幸福的、欣然的。

    喜欢戏剧,尤其喜欢唯美、诗化、写意的越剧;喜欢越剧,尤其喜欢尹派小生茅威涛。十年了,喜欢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在我眼里,她,是江南文化的一首诗。十年来,也曾细细地检省、审视,为什么这么喜欢茅茅(全国戏迷都这么亲切地叫她)。然而,没有一个完整而系统的答案。我想,任何一种爱与不爱,其实,都说不出最准确的理由,如果能客观冷静地分析、心平气和地思考时,或许,是已经有些从炽热和执拗的感情中挣脱出来了。

    十年来,她在舞台上演绎的一切让我沉醉又难抑激情。但生性不是个可以把热爱完全表现出来的人,所以,虽然到处搜集她的影像资料,但却又只是远远地关注她,可以在家里一遍遍听她的碟,却从不曾到处追逐她的身影,甚至从前不曾在关于她的网站上去寻觅她,只是碰到有关她的消息时,会细细留心。一方面我认为,看戏,爱一个演员纯粹是自己的事,是个人行为;另一方面相信,她会让自己的艺术生命延长再延长。我相信,她永远也不会让热爱她的人失望的。

    但最近,我似乎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狂热而又从容地关注她、爱她。心里有了许多放不下。

    我想,喜欢茅威涛的人,无论从哪一部戏开始,应该都是被她独特的气质吸引的,被她所演绎的一个个文人吸引的,茅茅是真正理解什么叫文人气质,什么是人文精神的,所以她才可以以都市女子之身,把那些千百年来只存活在纸上的人物生动地演绎出来,让我们为之喜、为之忧、为之痴狂、为之傲岸。她演绎的男子没有大多男子剔除不了的须眉浊气,也没有许多女小生都难以克服的脂粉气,她让我们看到的或不是那些士子最真实的形态,却无疑是最美好最闪光最动人的形态,我想,她展现出来的,是中国文人洗去了身上的腐、迂、酸之后最干净的样子,那是中国文化千百年来在竭力塑造,却总也难以成功的理想的文人形象。她让我们在她的戏中恍惚,对她展现的那个时代、那种种氛围,都向往起来、心痛起来。所以,我们爱她,一方面是她本身,另一方面是爱她“翻译”过来的中国文人。那剑胆琴心,那丰神隽秀。那挥洒灵动中的厚重,豪迈不羁中的深情,那………这一切,让茅茅演绎出来,仿佛一切都会穿越时空而来,让我们心绪激荡,让我们在红尘中奔走的心少沾染灰尘,多存留一份空灵、美好、诗意。看她的戏,她喜时,我们有一种庄周梦蝶般的迷离和幸福,她悲时,我们和她一起“痛并快乐着”。

    在中国文化的漫漫长河中,女性只经历过短暂的“母系社会”的荣耀。千百年来,女性不是性的符号就是母亲的符号,男人们就在他们制造的这一格局中,自得地享受着女性给她们的惠泽和包容,却从没有真正地,把女性做为这个社会中和男人平等的另一半来给以重视和尊敬。有多少女人从不曾真正享受过男子的爱和重视。有许多人认为,陆游是唐婉的整个天空,而唐婉却只是陆游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女人们衷怨地这么认为,男人们其实也暗自得意地这么认为。在中国人的情爱史上,女人永远只有无奈地失落着。而茅威涛让我们看到了腼腆的邹士龙对女性真正的尊重和爱怜,看到了唐伯虎对红颜知己发自肺腑的敬重,看到了陆游、侯朝宗刻骨的深情,就是那个始乱终弃的张珙也让我们看到了他最初的真挚和炽烈。我想,这样的文人,这样的男子,应是让每个爱戏的人从茅茅的舞台上看到了自己深藏的理想,看到了人性中最深最美的光芒,不论是男子,还是女人。

    而能塑造出这样的人物,仅有表演和唱腔上的功夫是远远不够的,那是一种对生命、对生存状态、对爱情,对世间种种一切有了深入思考,并有了自己的理解之后才可以做到的。茅茅的舞台是她展示理想的地方,也是我们重温或建构理想的地方。她以一颗玲珑女人心告诉我们也告诉自己,中国文化背景下,我们呼唤什么,那是唯美、诗意、傲岸、干净。是的,干净,生活中,她用她对戏剧的执着和痴迷来诠释心灵的干净,舞台上,她用她的心血、她的心无旁鹜来演绎艺术的干净。

    看她的戏,你不得不被她打动,仿佛江南水乡的灵韵在她的举手投足间处处充盈,好似一幕幕前朝尘封的经典被她灵动的手指拂去了所有的尘埃。如果梅兰芳让我感受到超然尘外,不食人间烟火之美,那么,茅茅让我看到了生命中干净透彻的诗意之美,一种让人忘记万丈红尘,浸润其中的艺术魅力。她让我们从琐碎、平凡的日子中远远地逃开。

    看过了茅茅演绎的唐伯虎,不会再为扑面而来的尘埃烦恼,看过了茅茅塑造的陆游,谁都会让心回到自己的沈园,检省一番。她对中国文化的领悟是许多人毕其一生也难以达到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出现了她的戏迷中有一部分人却并不是越迷的现象,才出现了她的戏迷不管不顾、不从戏剧理论这个方面去分析地热爱她。

    茅茅俊朗帅气的外形,洒脱自如的表演风格,深情款款的眼神……当然是她多年“修炼”的成就。至于目前越剧界有没有比她更出色的,不好妄下结论,但我知道有许多人也许并不懂戏,却可以为茅茅陶醉,那,其实是在一种文化形态所表现出的极致的美中陶醉。

    戏中的茅威涛和戏外的我,在音乐声起、水袖轻舞时,因了那个美到极致的舞台,神奇地开始了一种纯正透明、心心相印的交流。茅威涛,和她唯美、诗意的越剧,十年来,是萦绕在我心头永不绝响的音乐;是我可以不停洗涤灵魂的净水。她让我怀抱幽香,微笑着,从容地在这世上奔走。

    《蓦然又回首》是茅茅十年戏剧历程的一个检阅,对一个并非在最佳年龄开始学戏,几年之后就荣获“梅花”,十年之后已获得过戏剧界几乎所有奖项的演员;对一个虽苦等三年才能等来一出戏,但却演一出红一出的演员。这种检阅是最大的幸福,却也是最大的困惑(也许还有痛苦)。因为不断创新、超越自己是每一个艺术家毕生的追求,而茅威涛这方面的愿望尤其强烈。这次检阅对茅茅是一次盛事,对越剧界也是一件盛事。但这次关于传统越剧完美的展示之后(或许就在当时),茅茅更多的是困惑。因为她深深知道,任何艺术,到了最完美的时候,也就是开始衰落的时候。每个艺术家都必须痛苦地面对这一点;要么守成、重复,选一条好走的路,应该比较容易得到祝福;要么选择做涅磐的凤凰,自己集香木以自焚……

    这时,郭小男出现了,这位成功导演过很多舞台剧的戏剧导演,被称为是戏剧界的一匹黑马,他对《蓦然又回首》一句冷冷的评语,让在一片赞誉声中困惑的茅威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评语也可能说出了茅茅一直想摆脱的一个桎梏。于是,他成了茅威涛今生的宿命……他开始用他惊世骇俗的艺术理念创造新的越剧,他开始把茅茅那张清俊逼人的脸“毁灭性”地重建,他…….我们无法评说他的路走得对与不对,那是另一个关乎艺术与人生的话题,我想说的,只是茅茅的路,因为那是我们都关心的。

    《藏》是成功的,它展现的,不仅仅是关于一座藏书楼的故事,它有更多的人文内涵,更多的文化底蕴,更多的思考。不能否认,《藏》给了我们更大更深的震撼。但执着敦厚的范容却少了空灵隽秀之气,在那个男子身上,我们看不到茅式的优雅和真纯;《寒情》是成功的,它是越剧摒弃了“才子佳人”之后全新大胆的尝试,是越剧对中国文化的一种全新解读,也让我们看到了茅茅对中国男子的又一层理解,但荆珂却生硬了许多,那怕是和夏韵爱情,也没有迸发出应有的刻骨柔情,表演当然是纯熟的,却少了许多茅式真性情的感染;《孔乙己》更是成功的,做为江南文化主要原素之一的越剧,是早该为鲁迅先生做点什么了,而《孔》也确能把先生的思想很好地再现,但落魄文人却难以让茅茅身上暗藏的光芒尽情璀璨。那个舞台,似乎也缺少了美好、诗意、空灵。

    其实,我知道在这近期的戏里,茅威涛是更多地融入了她对命运一种思考。茅茅是想演绎中国文化背景中真正的男子,而不是理想中的;是想塑造真正的男人,而不是男孩。她的表演,是一个演员通过自身形体和心灵传达出来的深沉的异性世界。茅威涛生活在才子佳人云集的江南,她也正是因了“温柔敦厚、飘逸洒脱、亭亭玉立、秀美多情”而赢得了观众。但茅威涛不同凡响之处恰在于,她并不甘心越剧女小生只能这样,她想塑造的,也并不只是一个个传统观念上的理想男性,也不仅仅要传达非传统的现代观念中的理想男性形象。她穿着古装,水袖飞扬,但是她追求的戏剧理念,却早已突破了传统戏剧的种种框框,有着让人惊喜的创新和拓展。那里有唯美,有诗意,更有哲理,有萨特、有卡夫卡式的深邃和悲悯。她的戏剧理念,在今后戏剧发展的历史中,也终会被人们所理解,赞叹。

    但近期的新戏中,虽然多了哲理,多了厚重。让我们在她的舞台上,看到了她内心更加博大的星空,看到了越剧更大的发展空间。然而,在现在的舞台上,我们也看到她表演技巧纯熟、流畅的同时,多了滞重,多了迂腐,多了呆板,多了阴郁,多了虚张声势。

    写到这儿,突然想到郭小男的一句话:让杭州人没有西湖。是的,让杭州人没有西湖的确是个天才的设想,但西湖对杭州人意味着什么呢?我想那应该是和藏民的布达拉宫,和穆斯林的麦加一样的份量。西湖是应该是杭州人的圣地,当西湖变成一片草地,杭州人丢失的,一定不仅只是一处美景那么简单。我无意反驳这一设想,我的确认为这是天才的设想。我只想把这个设想和茅茅的新戏做一类比。

    越剧舞台上少了茅式小生,对我们这些茅迷来说,无异于杭州人没有了西湖。当然现在的茅茅虽然已不是从前的茅茅,但她的确还是我们所挚爱的那个茅茅。她的变化,给我们更多的,的确是欣喜,因为她的作品,的确有了更多的文化底蕴、人文色彩,更多地给人以思考,以震撼,更多更深沉的对人类本身的关怀。但在另一些方面却还不能认同,因为她也的确缺少了茅式小生独有的味道。

    我相信,终有一天,茅茅会建构起她的“茅氏戏剧”体系(或者可以说这个体系正在形成),也相信她的戏剧将是越剧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将是江南文化中的一段华彩乐章。但在这个体系中,如果为了注重挖掘更深层次的文化层面的东西,而把茅茅最擅长的舞台上的空灵、隽秀、飘逸淡化掉,不知是否合适。

    我想,如果说戏剧体系是一棵大树的话,那么它的文化内涵便是这棵大树的主干,而表演、声腔便是它的枝叶,舞美、灯光、道具等等便是这棵树的光影、色泽,以及掠过它的阳光还有鸟鸣。那么郭先生是否是把茅茅的舞台创新成了一棵高大到需要人们仰望,但却少了些茅式的枝叶和光影、色泽。也就是那些茅茅让人沉醉的感染力呢?是的,感染力,从前的茅茅让人先沉醉其中,不能自己,然后才沉浸其中去思考、体味;现在的茅茅给人震撼,让人思考的同时,却少了过去那种不自觉被她感染,仿佛不觉中受她魅惑的巨大力量。

    一直觉得,茅茅身上有一种暗藏的光芒,只有在越剧舞台上才可以被尽情展现,在那个舞台上,茅茅已不只是个演员,她和他融为一体,物我两忘。也基于此,才让茅茅在嗓音条件并不十分好的情况下,仍然魅力无穷。但郭导却没有对这一点有足够的重视。而茅茅自己也仿佛并不偏爱自己的这一优势,不是也说现在重排陆游的话,会演出他身上一些沉重的东西(不是原话,大意而已)。看到这句话时,我真怕新排出的陆游更真实更有底蕴,却少了那份超然尘外的干净、优雅、疼痛。

    这种种一切,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浅见,虽然写下了这些,心底里,却是希望郭导带茅茅走的,是一条绝对正确的路,他们去的,是茅茅最终该去的地方。希望郭导是茅茅今生最温暖的宿命,永远懂她、爱她。

    祝愿这匹黑马能带着茅茅永远向东南方,向着最温暧光明的地方驰骋。

    希望茅茅和她的越剧,在这个物质的世界,永远美丽着,那怕孤独,永远坚韧着,那怕柔弱。有了茅茅和她的越剧,日落回家,听风梅笛怨,看风温柔地掠过窗棂,从容地试净落满尘埃的书桌、衣襟还有心灵。不论风从哪儿吹,我都从容以对,心存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