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女拜寿》中的“坏人”们

作者:西湖不系舟


    与浙江小百花的结缘是从一本《五女拜寿》的连环画开始的,当时大约刚识字不久,对于剧中的人情世态、悲欢离合丝毫不感兴趣,对后来颠倒众生的何英、方雪雯、茅威涛等大牌也全无印象。反而是一下子记住了春兰、夏莲、秋菊、冬梅四个丫鬟的名字,原因大概是那时家中墙上恰好挂了四幅绘有这几种花卉的卷轴,所以才印象深刻。那时的我绝对想不到《五女拜寿》竟成为此后岁月中所反复品味的经典。伴我度过成长的各个阶段。少年时期的疾恶如仇;青年时期对三春应龙之间暖暖爱情的向往;后来踏入社会后对于人生贵贱骤易、世态炎凉的感悟。《五女拜寿》如同一个挖掘不尽的宝藏,每次品味,总会给我新的感悟与体会。最新的收获则是惊奇于顾老先生对人物刻画之细致。尤其是对人性中恶的一面的刻画,入木三分而又形色各异。细细品味,非常有趣。

    一:阴险——俞志云

    《五女拜寿》中的坏人之首应该是非俞志云莫属。俞志云的坏的最大特征就是阴险。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似乎还是比较顾及脸面,不像双桃夫妇那样原形毕露。但是细细想来俞志云才是最可恶的人。杨氏夫妇的在几个女儿家被拒全部都与他有关。不但自己翻脸无情,不收留岳父母,还唆使双桃夫妇不准收留,继而威胁陈家不准收留。从而导致杨氏夫妇颠沛流离,无所依靠。如果没有俞志云,想来杨氏夫妇应该不会落得如此之惨。

    如果俞志云仅仅是这样一个冷酷势利的小人还不算可怕,其最可怕之处就在于其阴险的一面,宛如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求你时八面玲珑,害你时冷酷万分,两面三刀、工于心计。在全剧中,俞志云的工于心计处处可见。从拜寿的一开始,当众子女争着接二老还乡的时候,他不但抢先祝寿,而且说出“常言道,长婿当作半子靠,愿奉养,如同孝敬亲爹娘。”的话。对于没有儿子的岳父母来说自然句句落在心坎上。在众女婿纷纷争相表白心意的时候,更是强调“长婿如同长子,理应到我家来养老”将自己的长婿优势不显山不露水地说出来,即回避了自己的劣势(富不及双桃、父母交情不及四女五女)又牢牢地抓住父母的心。虽然当时是众女儿争相接父母养老,但在精明的层面上,完全是俞志云一个人的独舞。等到大难临头时,他就不争先了,即急于脱身又不想落下不顾父母的名声,于是就撺掇双桃夫妇先走。邵雁演得也出色,大眼睛骨碌一转骨碌又一转,把俞志云的心理活动揭示得恰到好处。一个手势,双桃就上当了,果然最先匆匆离去。俞志云这才虚情假意安慰几句就溜之大吉。一早一迟,时机把握得极好。等到向丁大富借钱时则又是另外的手段了,先是散布恐怖的消息,说什么杨氏亲族要遭祸殃,等丁大富心里害怕后,再说自己已经投靠严嵩不会出什么事,看丁很羡慕,又装作很体贴丁的样子表示愿意引荐丁拜严嵩为义父。这时丁除了感激还能有什么话说,连观众都不由得怀疑俞志云为何这样好?直到他说出要借五千两银子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呀,直让人怀疑所谓的万两银的孝敬价码是真是假,说不定丁大富一个人出了两个人的钱还得感激着这位好连襟呢。

    俞志云这种人太过聪明了,也过于自信自己的聪明了,以至于丧失掉对于天理良知的敬畏。只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纵然是能像川剧一样变脸,也还是有个限度的。变来变去,终究还得露出自己的面目呀。

    二:自私——杨双桃

    以前看五女拜寿时,常常感觉双桃的行为很不可思议,纵然再是一个娇宠成性的人,但毕竟还是个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父母如此之冷酷。后来看了舞台版的五女拜寿,才发现其行为的演变有一个渐渐的过程,其恶行的起源,原不过人性中普遍的自私而已。在接待父母的起始,她是为多占好处而故作乖巧,当知道父母家产被抄之后,她想的是姐妹总共有五个,怎甘心独做傻瓜独负担。只是怕赡养父母的责任都摊到自己的头上。还并没有真正拒绝收留父母。在舞台版上对双桃这段心理行为有细致的刻画,先前双桃许下种种好处将杨夫人哄得心花怒放,但当双桃已经得知父母并非像想象的有万贯家产,杨夫人还沉醉在虚幻的迷梦中,唱出“为娘依你长住下,母女相依不孤单”。一个是假意逢迎一个是真心住下,吴海丽将双桃那种又怕脱不了手又不敢明言的懊恼与尴尬演得极为生动。可见起初双桃并没有打算完全不管父母。双桃真正的硬起心肠则是在俞志云严明利害得失并提出解决方案“允你取银五十两,送做盘缠走他乡”之后。双桃本来就不情愿收留父母,见俞志云如此行事,立即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顺水推舟,说自己也愿意如此。仿佛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依据,觉得自己并没有亏待父母,因为“大姐送什么,我也送什么” 。可见人性的恶也是一点一点激发的。 其实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双桃既然还知道下意识地找理由来欺骗自己,也说明起码还没有完全丧失良知,所以说双桃相对俞志云来说还是好一点的。

    三:盲从——丁大富

    曾经觉得丁大富是最可恶的人,因为在剧中最无情最凶狠的话都是从这家伙嘴中说出来。比如对三春的“谁敢轻易来得罪,绳索捆绑挨皮鞭”,对岳父母的“要告忤逆你去告,我只消一张状纸到官衙,只说你上门来敲诈,天大官司我不怕”。把他骄横狂妄、无法无天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其实这种人,虽然看起来凶恶却未必是最可怕的。正如叫得最凶的狗未必是最咬人的狗一样。丁大富的恶行往往并不是出于自己的什么目的与判断,更多的是出于对俞志云以及双桃的盲从。他自己本人倒是没什么主见,他所有行为是建立在双桃的眼色之上,附和的成分居多,这在俞志云向其借钱就可以看得出来,完全被俞志云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实如果双桃愿意收留善待父母的话,他想来也是乖乖地逢迎。不过这种愚蠢的人,因其愚蠢所以口不择言,伤人很深。加上性格中本来就有恶劣的成分,帮凶起来的时候也是极其可恶的。

    四:势利——夏莲

    夏莲的可恶之处就在于为人过于轻狂、势利。夏莲的势利是整个故事矛盾的导火索,其实与翠云的争执原是她自己引起的,却还到主人那里告状。狗仗人势,得理不绕人,想来也是添油加醋地告诉双桃的,本来就骄横的双桃夫妇自然火冒三丈,使小事变大,从而导致三春被逐。而且这还不是全部,落井下石、小人得志、随风转陀一系列本领小丫头都玩得炉火纯青,这种小人时时处处都不忘记猖狂一把。陈辉玲演得实在是太过于出色。当杨夫人命把三春补做的寿鞋拿下去赐予门工夫妇时,夏莲一把夺过三春的鞋、还附带上一个无比轻慢的眼神;当三春夫妻被逐之后、意欲离府最凄凉无助的时候,她又一阵风地从身边走过,作出一幅不拿正眼看人的样子。那种眼神、步态实实在在不说一句话都能把人给气死。好在三春应龙有涵养。只是银幕外的我都恨不得拉下她来打两巴掌。

    其实夏莲这种人可恶之余也很可悲。如果说在剧中其他人的行为比如应龙的设计除奸、俞志云的认贼作父,要么是迫不得已要么是有所图谋,终归都有其行为的目的或动机,都是在时事乱局中不得不作出的选择。而夏莲的行为完全是自己瞎折腾。作为一个丫鬟,她是真正的局外人。其实无论事态的发展怎么样,归根到底,自己不还是做一个丫鬟吗,与自己有什么相干,何苦上窜下跳地卷入其中。可惜小姑娘看不透这一切,凭了自己的那点聪明,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唉,自作自受。

    五:糊涂——杨夫人

    以前觉得杨夫人实在是很可恶的一个老太太,很奇怪三春怎么就那么容易地原谅了她。其实现在想想,杨夫人与其说坏,不如说是糊涂;与其说她是刻意的赶走三春夫妇,不如说是其不辨是非。因为既然她能够收留三春到出嫁,想来也不是那么不能容人的人。根底的原因在于她这种女性,养尊处优的时间过于长久,万事都是凭自己的直觉行事,即易于偏听偏信,又容不得别人的违拗,当应龙不卑不亢地理论了一番之后,抑止不住的怒火就使其丧失了判断是非的能力。说到底还是糊涂。杨夫人的糊涂在她投靠双桃时进一步体现出来。连翠云都看出二小姐不够厚道,而她却以为她最宠爱的双桃会很好地孝敬她。最后当夏莲打了翠云,她依然报着对双桃的幻想说:“丫鬟不好,与小姐何干”。可见这位杨老太太确实是个比较糊涂的人,对于人生和社会都缺乏清醒的认识。这种人不是没有事非观念而只是一时分不清是非。她所需要的就是残酷现实人生的教育。还好的是,残酷的现实也终于教育了她,让她认清了生活中的善恶与美丑。只是对于杨夫人来说,不知是不是晚了一点。

    六:凉薄——杨继康

    把杨继康归为坏人想来很多人是有异议的,其实判断一个人时往往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做了什么。仔细分析顾老的剧本就会发现,杨继康的性格中未尝没有凉薄的成分,当然凉薄也未必就是坏,这里所说的“坏”是相对理想的人性而言的。就对待三春夫妇的态度而言,杨继康和杨夫人并没有本质的差别。只是一隐一显,程度不同而已。从第一次拜寿的情景来看,虽然看上去三春夫妇的住在后房、吃在厨房都是杨夫人安排的。但如果杨继康稍微热心一点,安排三春夫妇住到更好的房子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而且这种冷遇也很难理解为杨继康的疏忽,因为一待大难临头,他就立即想起了“帮忙可叫三春女,后院还有邹应龙”。可见他是清晰地知道三春夫妇住在后院的。可以说对于杨夫人对三春夫妇的待遇,杨继康是清楚的也是默许的,当然他提出了异议,但究竟只是作个样子还是真心真意,可以说很是耐人寻味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三春应龙清贫的家境可以看出三春出嫁应该没有什么嫁妆的,堂堂兵部侍郎如果在女儿(虽然是义女)出嫁时随便给些嫁妆,三春也不至于在丈夫赴京赶考的时候,就得接受弟弟的周济,这里面固然有世龙尽自己责任的成分,但三春显然也没有什么积蓄的,在婚后也没有得到父亲的周济,从这个角度看,杨继康对三春也实在是有些凉薄。当然,随后人生际遇的变迁也使其思想发生了转变,包括对严嵩、对杨继盛、对自己对子女都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剧末拜寿时对于三春夫妇的欢迎想来应该比三年前要真实得多。也许是董柯娣的扮相太给人以大义凛然的印象了,在全剧的始终,都给人感觉他是一个很正面的形象。其实这个人物,原本可以塑造得更为立体和丰满的。

    七:懦弱——陈松年

    以前,每当看到陈家一家人都要求留下杨氏夫妇,独有陈松年很独裁地不许留,就很恨,觉得他实在是太不尽人情。把陈松年视为非常坏的人。现在不知是成熟了还是世故了。反而觉得这个人也很悲哀,同样也是残酷现实的受害者。不收留亲家,未必是他的本意。在杨继康那段意正言辞的告辞时,陈松年所流露出的痛苦与惭愧,相信也是真实而无奈的——是残酷的现实迫使他不得不作出这样的抉择。也许他是很懦弱,但即使他真的要收留杨氏夫妇的话,也未必能保住他们,在俞志云以及严党势力的高压下,艰难时世的自保也是人的本能。所谓的保身保命保门墙,其实同样是很悲哀的事情。正像一篇关于文革的文章所说的,在那个时代,没有人不做违心的事,是在政治的高压下所做的还是主动所为的,是判断一个人人格的分水岭。从这个角度来看。陈同样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杨继康付出的是三年的流离。而陈付出的则是人格的缺失以及永远的内疚。幼时的我,常常不能理解杨继康后来为什么原谅了陈松年,现在想想,同样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一起,没有什么过不了的事情,只是哈哈一笑之后,各有滋味在心头罢了。

    写完了才发现对于剧中人物的认识较之以前竟有了那么多的变化,虽然写了那么多的人性中的恶。但却再也没有幼年时那种义愤填膺的感触。想来俞志云、双桃夫妇、夏莲的可恶自有天道的报应;杨夫人的糊涂终究也可原谅;杨继康的凉薄应是凡人难免的常情,而陈松年的懦弱则更是有其无奈何不得已之处。《五女拜寿》还是那个《五女拜寿》,不是《五女拜寿》变了而是自己变了。冷眼看世态万象,不知是变得宽容了还是世故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成长,也许这就是抓不住的二十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