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飞沧海的蝴蝶

作者:胡斌


    九十年代有一首非常流行的歌曲叫《思念》,开头的几句歌词是这样的:“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象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所以,有人就曾经问歌曲的词作者乔羽老先生,这歌中的“蝴蝶”指的是什么。乔老说蝴蝶可以是我们心中最美丽的人和物。

    在我的心里,或者在更多更多人的心里,浙江小百花的越剧艺术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这只有声有色的蝴蝶,从飞进我们窗口的那天开始,就带来了无限的愉悦与感动。二十年来,她飞过了一段长长的道路,到今天依旧美丽如初。

    《五女拜寿》的出现,拉开了“小百花越剧艺术”这个无形大舞台的序幕。我们看到了个个光彩的群生群旦,看到了色艺双绝的满台新秀,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新”,一种不同于传统越剧的全新视听与心灵体会。如果说,当年这只“蝴蝶”的一鸣惊人多少还凭借一些天生丽质的话,那么,在飞过二十年不知不觉的飘香岁月中,我们已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了那美丽“翅膀”下所深藏的艺术内涵与文化底蕴。

    回顾二十年来属于“小百花”自身的艺术风貌,不仅仅是为了证明“小百花”这只“蝴蝶”的美丽与强健,是试图从她的“个性”去寻求一种“共性”,然后从“共性”再回归到“小百花”本身,去展望往前的路。让无数中国人为之欣喜、为之陶醉的戏曲从传统乐文化生发而来,海纳百川,吸取了中国传统多方面的艺术精华,成为中国民族民间的一种最具影响力的大众娱乐方式,显示出典型的古典文化的品位。但是时代的脚步走到今天,不得不承认,戏曲已经黯然地告别了自身的黄金时代,在现代文明的大环境中面临着种种挑战,遭遇到种种批判与尴尬,甚至其生存的合理性都受到诘问。对此,不得不思索,曾经作为普通中国人“第一娱乐”的戏曲究竟如何适时应变才能保持自己的文化生机与活力,不至于最终被人们无情地冷落与遗忘。这也是让处于这个时代流变的大环境中的浙江小百花越剧团不得不创新探索的原因。

    做个更进一步的比喻,如果说“小百花”这只“蝴蝶”曾经飞越了高山、平原、湖泊与江河的话,那么现在,她的前面便是汪洋大海了。人们娱乐生活中视听冲击和审美走向的日新月异,就像茫茫大海中的风浪一样挑战着传统艺术。时代本身,就像一个咆哮的大海,凡是不适应时代的东西,必然会被大海吞没,甚至连飞越过海的资格也不具备。

    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中国戏曲,既赓续着中国传统审美文化上千年的血脉传统,又不免在现代文化的冲击下需要获得一种审美的重塑;既需要保持传统,又需要向现代开放;既是一种有着悠久传统的民族民间的话语,又需要使其成为一种走向世界进行文化对话的当代话语。那么,浙江小百花的越剧艺术是否能够在这个大的方向的指引下探索前行并继续辉煌呢?或者说,这只飞进我们心灵窗口的“蝴蝶”到底能否飞越时代的汪洋大海。

    我们且从回顾的角度去寻找“小百花”的能量与勇气。越剧大多取材于传统故事,要做到雅俗共赏又不断提高艺术品位,就需要挖掘出传统题材中的现代意识与现代情感。“小百花”演的绝大多数都是传统题材,他们运用现代审美观点,在传统题材中挖掘新的具有时代感的意识,努力寻找与观众交流的契合点。下面我们从“当今越剧第一女小生”茅威涛的身上,去折射“小百花”所走过的路。我们抛开鲜花与掌声,也不谈“二度梅”、“文华奖”与“白玉兰”这些奖项,单单就回顾舞台上茅威涛所塑造的艺术形象:何文秀、邹士龙、刘询、唐伯虎、贾宝玉基本是在沿袭传统风格上的艺术创造;然后,我们看到了一个深沉儒雅又一身正气的陆游,在家国爱恨的悲剧演绎中让观众重新认识了茅威涛。《陆游与唐琬》情节的切入角度没有停留在一般的婚姻悲剧,而是把家庭的悲欢离合与国家的政治风云交织在一起,在古老的悲剧中演绎出现代的浓情。从“陆游”这个角色上可以看出,茅威涛博采众长的艺术态度与厚实的创造功底;一部传唱几百年的古典名著《西厢记》,在“小百花”的越剧舞台上达到了经典剧作的经典演绎。“小百花”的《西厢记》没有局限在原有的脚本上,而是对王实甫的《西厢记》作了调整性的改编,在不伤原著神韵的基础上把“天下夺魁”的千古绝唱唱出了时代新意。茅威涛的张生突破越剧表演的程式,使人物更加洒脱俊秀,更加符合当代观众的戏剧审美,是一个属于现代观众的张生;《蓦然又回首》的精心挑选与重新组合,并在形式上采用舞台与生活的双重诠释,在让观众看到一个青年表演艺术家的艺术成长经历的同时,也从一个侧面看到了小百花越剧团总体的艺术追求;《寒情》以及之后的《孔乙己》引发了关于戏剧改革之路的思索与争议,这种探索在当代是值得肯定并具有深远意义的,它在戏剧固有模式上大胆往前跨了一大步,走近了青年人与知识分子,在传统越剧形式与当代主流文化之间达到了“共鸣”;《藏书之家》里的“困惑”与“抉择”敲响了历史的回音,呼唤着现代人的人文关怀,“范容”的确是最接近茅威涛身份的角色,这个角色的意义已经超越了一个人物本身。《藏书之家》不仅仅因为“范容”、“花如笺”、“伺书”这些人物身上具有和“藏书”一样厚重的故事,更因为通过这些人物,越剧在题材上又有了一次突破,不再局限于“才子佳人”和“豪门悲剧”等等,又一次实现了与当代文化困惑之间的共鸣。新版《陆游与唐琬》的出现可以说是当代越剧舞台精品中的代表之作,是“环环相扣”的越剧发展长链中属于这个时代代表性的一“环”。戏曲之所以成为中国人的人生智慧的一种独特的艺术表达,是因为其古典的精神品格,它根本上离不开对于人的生存本质和精神道义的揭示。所以从戏剧题材的选择角度上说,“小百花”一直是独具眼光与品位的,而且非常大气。我们期待更多“小百花”越剧舞台上“心灵之作”的出现。

    就像茅威涛自己的话一样“越剧是我存在的一种形式,只有通过舞台才能完全体现我的生活感悟。”这句简短的话语何尝不是“小百花”全体的心声。何英、方雪雯、何赛飞、董珂娣、洪瑛、颜恝、黄依群等等这些小百花演员们,也何尝不是用她们一个个的角色塑造起这个独一无二的“小百花艺术舞台”。尽管好多演员已经离开了剧团去寻找人生中另一方舞台,但是就是因为她们每个人的“飞扬”与“沉淀”,才成就了一个香飘四海的“小百花越剧世界”。何况,我们还欣喜地看到许多被称为“小小百花”的青年演员又渐渐融入了这个整体内部的创造氛围,这是这只美丽的“蝴蝶”新的动力与希望。

    回首往事,“小百花”展现给了观众的一出出精美的舞台作品,这还得力于许多幕后艺术家的辛勤劳动与一流的创作。可以说“求新、求美、求精”的舞台创作是建立在许多同样精美的其它艺术创作之上的。编、导、演、音、美默契配合,才使“小百花”的舞台呈现富有整体的美感。这些幕后的创作已经逐渐形成各自独特的风格,即鲜明的时代感与传统的艺术美相统一。比如顾锡东先生对越剧剧本题材的突破,比如杨小青导演“诗化唯美”的导演艺术,比如郭小男导演吸取精华自成一派的导演风格,比如带动越剧服饰改革的蓝玲老师的设计,比如胡梦桥与顾达昌老师对越剧唱腔与音乐的创新,比如罗志摩、周正平“舞美”上的改革等等。这些无不体现着艺术团体内部一种强烈的精品意识,体现了艺术家们对越剧近乎虔诚的敬业精神。

     “小百花”的艺术追求除了古典美与青春美之外,还因为“小百花”长期的艺术实践是一个现代化与经典化相互体现、相互促进的过程。事实上,现代化与经典化,应该被视为中国传统戏曲的现代转型中的一种整体性的艺术目标和美学追求。“小百花”的现代化意识从最新的作品《藏书之家》中能特别深切地感受到。所谓经典,总是代表着艺术的精粹,具有鲜明的典范意义和样本价值。戏曲的经典化,也就是在戏曲艺术本体论的立场上,强调戏曲发展的自律性,充分尊重戏曲自身的艺术传统与审美规律,着意于戏曲的渐进式修复与改良,以保持并提升戏曲古典的艺术品位。“小百花”在其发展过程中就是一个不断经典化的过程,十四年打造出的新版《陆游与唐琬》,成功入选首届“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的事实就是最好的证明

    “小百花”的成功,有一个不得不说的“骄傲”!在戏曲缺乏青年观众的当代,“小百花”却拥有大量的青年观众,特别是大学生戏迷,这让我们对“小百花”的未来更加充满了信心。这种“小百花”现象不仅因为舞台上“高情远致、行云流水、如诗如画、时尚典雅”的艺术呈现,更重要的是像茅威涛等有识之士一直重视青年观众的审美,一直以来不断地寻找合适的表现手法去缩短与青年观众的距离。“呼唤青年”、“走入高校”等举措的确是“小百花”今后发展要继续坚持并不断深化拓展的道路。

    说到这里,我们对这只欲飞沧海的“蝴蝶”已经充满了信心。“小百花”今后的路的确不会是局限于创造新的剧目与流派上,它所建筑的是一个艺术团体整体的艺术追求与氛围。二十年的黄金岁月,让“小百花”完成了从“青春的艺术”到“艺术的青春”的转变。这体现着一种成熟与坚定,用“蝴蝶”的比喻去说,就是她具备了飞越沧海的气度、勇气、能力与资格。作为一名青年观众、一位戏剧戏曲学的研究生,我和“小百花”许许多多的青年戏迷一样,会与“小百花”一路相伴,翘首期待着“小百花”这只美丽的蝴蝶飞越沧海的精彩与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