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诉相思

——写给茅威涛

作者:青衫依依


    一直想对你说点什么,比如生活。比如越剧。比如疼痛。比如幸福。而每每临屏端坐,搜尽柔肠,竟无一字。除了每次听到《钗头凤》的旋律耳边响起,内心才重新感到一种慌乱来。 如在南京观看《陆游与唐婉》的那两个夜晚一样坐立不安却又无计可施。

    怕看到“浪迹天涯”,更怕你再次穿上那身梅花衫出来谢幕,我不知道自己不敢面对的是剧情本身还是不敢面对你将再一次从我的视线里隐退。

    多少年了啊,第一次坐在舞台下欣赏你的表演,第一次为你选上一束百合,第一次站在路边目送你乘车远去,已不是年少痴狂的我低下头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是苦?是甜?是幸福?是委屈?是轰然狂喜?还是隐隐惆怅?"花易落,人易醉"呵——泪光中只剩无数飞花在你身边旋转而后落下。那一刻,你让我体会了什么叫心神俱乱,什么是黯然消魂。火车曾一路带我与你相聚,而它又带我与你背道而驰。十余年爱越的路程在这千里之行中铺开,又何尝能真的细诉清楚。

    儿时总喜欢收集画报上的戏曲人物,认识你缘于邻居家墙上那张《五女拜寿》的彩页。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了电影版的《五女拜寿》,那时的越剧吸引我的只是完全迥异于豫剧的扮相和唱腔,因为演员的美丽,我也便知道了浙江有个小百花。几年后在汴读书,我跑遍了这座曾在诗词里与杭州并提的古城,终于买到了《五女拜寿》和《越剧明星大爆棚》的越剧磁带,虽然草堂一场删去了"奉汤"一段,然仅一声充满柔情,韵味清醇的"嫂嫂开门"竟也让我如饮甘醇,内心会有一种文字表达不出的舒畅。现在想来,那时侯的你真如一朵带露的蓓蕾,清纯稚嫩。就象我时常怀念却又不知怎么怀念的昨日,单纯如一杯山泉,没有伤害,没有刻骨,没有深沉的目光与痛苦的领悟。你我都只是沉浸在越剧里,不在意外边的世界如何变幻色彩。

    文化部的那台晚会,让我重新认识了你。 当腰配长剑,身穿梅花袍的陆游从灯光下款步走来时,还未开口,我就被他浑身上下隐隐透出的书卷气、阳刚气和诗人气质惊呆了,演唱结束时,我的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你打碎了,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不仅因为那个梦一样的江南和诗一样的越剧,更因为谜一样的你每次带给我的震撼与惊喜,我疏远了从小钟爱的家乡戏,开始把目光聚集在越剧女小生身上,也开始了辛苦而漫长的爱越之旅。

    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吧,只因身在北方,语言的障碍和地域的阻隔让我一直无法走近你。比如当年《西厢记》在北京演出并引起轰动时,因为没有网络,也因为我在读书,所以除了在收音机里听到一则新闻外,其他信息就无从获得了。直到2001年的杭州之行,我才买到了《西厢记》的VCD,也才惊异于你为张生重塑正传,而与当年的你同醉月下。毕业后在医院工作,其间通过越友知道你当年的愿望曾有一个是当医生的,内心便又有了许多亲近。

    “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常在不经意时就想起这句演唱,唐寅的狂笑、痴笑、苦笑、失笑都溶进一杯薄酒里了。画中人,梦中事,酒尽壶空,一颗心都要随他在一种失意的空间中沉沦下去了。不料在《蓦然又回首》里,你对唐寅艺术形象的重塑,竟让这种感觉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来想,恐怕也只有你能让他在这种隐晦的下沉中折身而起吧。

    曾几何时,你的表演变得凝重洒脱、成熟从容,题材上不再是单纯的儿女情长,唱腔上也有了自己的风格。你的眼神变得深情、忧郁甚至沉痛、忧虑,不再是一种羞涩和温柔;你的声音也不再是可以掐得出水来的清亮,而是淳朴舒展刚柔相济,嗓音更富有磁性,唱腔也更为饱满,高处激荡人心,低处幽咽徘徊,让人一次次沉浸在那种绵长婉约的吴越清音中不忍自拔。从何文秀 到唐寅,从陆游到张生,从孔乙己到范容,这一个个从探索到成熟的艺术形象,尽现了千百年来人们所期望的那种男儿真性,也带我进入了一个崭新的越剧世界。情到深处, 常会忍不住向身边不懂越剧的朋友一遍遍介绍你,如介绍自己最近的亲人,那种骄傲也常让我一边强调一边感慨,这些角色的成功塑造不仅仅凭借越剧女小生清俊的扮相和委婉的唱腔取胜,更因你在表演时融入了自己对他们独具慧心的感悟和理解。 所以,就有朋友感慨我不是在听戏,而是在和你谈一场恋爱。这句话让我甚为动容,那么多年无法解释的感觉总算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是啊,从我的青春期开始, 你几乎承载了我对文人及爱的全部理解,让我时常无法分辩自己到底是爱上了那个叫茅威涛的浙江女子还是爱上了她的越剧。你竟成了我心灵深处的一方禁地和圣土,没有人可以走进,也没有人可以理解。心情沉郁的日子,放一段《杨乃武与小白菜》,一句"长夜漫漫终有尽",足以吹散所有的阴霾;烦躁不安时,放一段《西厢》,我也会在张珙淙淙琴声中找到一种新的支撑;更多时是在静息时,焚一柱香,放一段《日落回家》,在你的唱腔里寻找心灵的回归。就是这样,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你在无形中曾给过我许多向上的指引,也编织了我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最美也最易碎的梦,让我在一种完美的人生追求里,苦苦守候着灵魂的家园。

    尽管如此, 很多时我还是不敢在论坛上称自己为真正的茅迷的,因为穷我一生,也许都不能为你做些什么。有些距离,心灵可以一步跨越,而面对那些山水的阻隔,我的脚步却常常陷于困顿。

    记得以前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很多时,总想去看看茅茅,看看我心中最柔软最禁不得一触的那一部分。可是,我却一直没有去,我真不敢对她说一句想念啊!我怕她承受不起呵……对于茅茅,我想远远的遥望也是一种深情……因为我知道茅茅所演绎的至真至美,只适合在舞台上寻找。她的心上写满了爱,对越剧的爱,她倾注全部热情心血吟唱的,只是越剧本身。

    只感谢今生可以在远处倾听你,并把你一次次介绍给那些了解与不了解越剧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