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緣

作者:秋盈


    从杭州回来后,在叶子的网站上看到“忆江南”的文章,说起她与越剧的一段渊源,言下不无感慨,我看了也自黯然。她又说起我“代友出征”去看《藏书之家》的经历,不禁一阵脸红耳赤。既然已是老朋友了,还客气甚么呢;何况这是我早就答应了的,自然要尽力办到。

    其实,当年若不是忆江南亲手牵的红线,我根本不会认识浙江小百花,以后那一切美好的回忆,也就无从谈起。 忆江南和我在同一所中学念书,比我年长一岁多,是我的学姐,但在学校里,我们却从未碰头。上大学后,我们在戏曲学会的活动里结识,而且很快成了好朋友。那时候,我除了向她介绍唐涤生的粤剧作品,更不停地灌输梅艳芳的流行曲,一张《是这样的》,成为她宿舍里播得最多的唱片之一。还有我无聊时附庸风雅地填的词儿,她总是耐着性子认真读完,然后给我评语和鼓励。我平生第一首得奖的词儿《临江仙》,便是某个失眠的夜晚,在她宿舍里填的。

    忆江南是一位很好的聆听者,但也不是一味听我胡说八道。是她带领我走进粤剧以外的戏曲殿堂,而浙江小百花,正是其中一个她常常提起的剧团。好像是一九九三年的暑假罢?她和另一位同学到杭州游玩,居然找到小百花的地址,还跟茅威涛见了面,“采访”了一个多钟头。忆江南回来后,向我详细报告了整个过程,又向我炫耀她跟茅威涛难得的合照。这个毕生难忘的旅程,令她对杭州从此产生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情意结,到了多年后的今天,也不忘给自己取个笔名叫“忆江南”。当年她拿着和茅威涛的合照骄傲地傻笑的模样,还有照片里茅威涛背心短裤的朴素打扮,如今我仍是历历在目。

    好容易等到一九九五年,我大学毕业前两三个月左右,浙江小百花终于到香港演出来了。我买了票跟忆江南去看《胭脂》,她自己另外再看《陆游与唐琬》。《胭脂》的故事细节,如今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一身官服的茅威涛和挂着长须的董柯娣,合演了一场精彩万分的对手戏,看得我血脉贲张,差点儿就要跳起身来狂呼叫好。过了几天,忆江南打电话来,说她头晕发烧、浑身无力,问我能不能陪她看《陆游与唐琬》。我听了大吃一惊,劝她说:“你既然病得头昏眼花,就别看啦,看了也是白看。”她只是坚持:“我等她们来香港等到脖子也长了,买不到票也就算了,买到了票怎能不看?”我又问:“你妈怎么肯让你一个人出来?”她笃定地说:“有你在就行了啦。”我拗她不过,只好说:“那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票,没有票的话,只能陪你去剧院,等散了场再送你回家。”我从小是有名的护花使者,伯母们都对我很放心--大概因为我个子高,看起来比较稳重可靠;也许更要紧的是,我是如假包换的女生。

    很幸运地,我买到一张票,扶着脚步虚浮的忆江南进剧场。因为跟她不同座,整出《陆游与唐琬》就看得特别提心吊胆,常常回头去看她怎么样,结果甚么也记不住,只记得最后一场剑气纵横的梅林剑舞。后来想起,总觉得辜负了台前幕后的辛劳,有点惭愧。过不多久,梅艳芳复出舞台的消息传来,忆江南也陪我看了她平生第一场流行曲演唱会,说是报答我跟她一起“发疯”的礼物。

    这段带病去看《陆游与唐琬》的经历,从此成为我和忆江南之间最亲密的回忆。事隔多年,只要谈起,我还是忍不住取笑她的痴心和当时的病态,她也不生气,只是做个鬼脸,或者装腔作势地打我一下,然后和我笑作一团,一起回味少年时代的轻狂和快乐。

    毕业之后没多久,忆江南因为工作和家庭的缘故,需要长期旅居外地,没法和我一块儿泡戏院了,只能靠电邮和电话联络。但一有空,我俩仍是天南地北的聊个没完没了,有时连她老公也忍不住要吃醋。

    人愈长大,烦恼愈多,我们的话题除了少年时代的风花雪月,也无可避免地触及柴米油盐的现实,但也因此更深切地体会到,人生若是缺少了艺术的滋养,会是多么的枯燥乏味;于是也更珍惜每一次看戏的机会。这些年来,只要忆江南在网上看到甚么梨园新闻,特别是有关浙江小百花和茅威涛的,总是马上写电邮来和我分享,或者在电话里向我撒娇发痴,说茅威涛怎样怎样了。我在香港看到甚么好戏,也会做点笔记,给她来个现场报告。

    我对浙江小百花的印象,就是如此这般一点一滴地,从忆江南的口述和电邮中累积起来。这些年来,我对小百花虽不陌生,但因为没甚么机会看到演出,也谈不上喜欢,只是抱着一种欣赏的态度,觉得她们是一个很优秀,充满毅力和使命感的剧团。这年头,坚持理想的人几乎已是濒临绝种的稀有动物了,所以觉得格外珍贵、分外感动。 然而,到了二零零四年一月,事情终于起了变化。

    去年秋天的时候,忆江南回来了。碰巧患了重病的梅艳芳再开演唱会,我虽然已经一口气看了四场,她还是答应陪我多看一场。原因很简单,大家都恐怕错过这一次,以后便没有机会补偿了,真有点“一晌贪欢”的任性和悲凉。平日和忆江南去看戏,我总是负责递纸巾给她抹眼泪;但是这一次,我的泪水居然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毫无征兆,连鼻酸的感觉也没有。她见我哭了,甚么也没说,只用一双理解的眼睛望着我,然后幽幽的叹了口气。

    稍后,噩耗传来,忆江南是第一个打电话给我的朋友。她没说甚么安慰的话,只问我:“你没甚么罢?”我仍逞强地说:“我没事,你放心。”扪心自问,那相伴二十年的恩情,哪能这么轻描淡写的抹去?只觉得一颗心给揉碎了,飘散了,再也拾不回来,剩下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每天仍在营营役役。这么一来,工作成绩和效率自然大打折扣,心情更是郁闷。

    当时已买好了新版《陆游与唐琬》的戏票,随着演出的日子愈来愈近,心情居然愈来愈期待,发了疯一般去搜罗有关这次演出的报道,连忆江南这个货真价实的小百花戏迷也觉得我有点反常。也许是早前的打击实在太大,就像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水里,哪怕只是一根稻草,看到了也要拚命抓住。本来呢,陪忆江南连看两场,只是为了看看久别的故人是否无恙,没有太多的期待;但尝到失去的滋味之后,更体会到岁月不饶人的压力、珍惜眼前人的迫切。屈指算来,自从上次浙江小百花到香港演出,一幌眼便是九年,台下的我们长大了,台上的她们也开始老了,能看多少算多少。所以当忆江南看到茅威涛出场的时候,又是激动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我再也不敢取笑她了,只默默地替她掏出一张又一张的纸巾,一样用理解和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忆江南常说我是理智型的观众,即使在心情最激动的时候,总能保持三分清醒,挑到一些她视而不见的骨头。也许这是水瓶座的天赋罢?不过看新版《陆游与唐琬》的时候,我的理智细胞几乎全部失灵,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根本无法招架。大概忆江南以为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没有像她那样又笑又哭、大呼小叫的,便是冷静的表现,其实不是的。我彷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震坏了脑袋,除了一句“Oh my God”,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瘫倒在观众席上任由宰割。

    常说“人生如戏”,但看新版《陆游与唐琬》之前,我还不知道台上台下的无奈和苍凉,原来可以如此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我深信,每一个台下的观众,也会被台上的悲欢离合勾起内心深处某段尘封往事,就像唐琬素手抚琴的一幕,虽是漫不经意的一点微力,但“琤”的一声,手指拨弄过的地方,总会浮起一阵久违但窝心的疼痛,萦绕不散。对我来说,更要命的是台上不断出现的梅花意象--无论是那悬在粉墙上的半树梅花,那首梅花的挽歌《卜操作数》,还是唐琬那消失在落霞飘絮之中的一身白衣--伴着那醇厚直率的琴声,彷佛把我心上未结完的痂一片一片重新撕开。本来已打算抖擞精神重新上路,谁知她们竟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让一颗血肉模糊的心,跟那香魂飘零的梅花藕断丝连。无论如何,我仍然很感激浙江小百花,是她们逼我面对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把深藏不露的感情彻底释放。别笑我迷信,我真的感觉到,好象冥冥之中,有谁安排了浙江小百花在梅花的暗香中翩然而至,继续为我抚痛疗伤。

    春天才过,忆江南又要离开了。临行前,碰巧有个越剧电影节,于是陪她看了浙江小百花的成名作《五女拜寿》,算是饯行。忆江南看得很兴奋,一边笑一边哭,就像我重温小时候喜欢的电视剧一样。其实《五女拜寿》的电影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但丝毫不觉陌生。看着银幕上一张张青涩稚嫩、但又无比亲切的脸孔,真有时光倒流、今夕何夕之感。对于某些演员,我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忆江南也逐一给我指出来了,心底又是一阵阵掩饰不住的喜慰:“噢!原来是你!终于让我见着你了。”说也奇怪,那些已褪色的胶片,还有如今看来不够成熟、甚至已经过时的导演和摄影手法,居然更增趣味,也许对于成长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人,无论在香港还是内地,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才是我们成长的见证,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共同记忆罢?

    看完《五女拜寿》没多久,忆江南便要回欧洲去了。早前已听说浙江小百花会在今年举行的“七艺节”,上演新剧《藏书之家》。关于这部新剧三易其稿的消息,忆江南已跟我说过无数遍了;而且我们也约好了,只要《藏书之家》在杭州公演,便一块儿去看戏、游湖、喝龙井。可惜她的计划有变,重游杭州的愿望始终未能实现。我知道忆江南想看《藏书之家》想得快疯了,恨不得有叮当的任意门,一跨进去就到杭州。所以送她上车去机场的时候,我郑重地许下了诺言:“我一定想办法去看“七艺节”的《藏书之家》,演多少看多少,把你的那一份也看回来。”她不发一言,紧紧的抱着我,良久不愿放手。我也没甚么好说了,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眼睛也不禁有点泛潮。

    这大半年来,心情一直不怎么好,好容易等到“七艺节”举行,几经周折订好了票,然后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打算到杭州避避静。临行前,我和忆江南通了电话,她在话筒里早听出来了:“看来你这次去杭州,是为了闭关疗伤多于为了看戏呢。”世上除了忆江南,恐怕再也没人这样懂我了。其实她没有半点责备之意,反而羡慕得要命,看了我开出的五天戏码,居然说甚么“眼睛发光,口水直淌”,连《西厢记》里的“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捶床”也抬出来了,害我几乎笑歪了嘴巴。然后便是一叠声的要我买这买那、东打听西打听的,那份订单简直比苏堤还长。罢罢罢,还是抖擞精神给她当好跑腿、做好这份杭州的现场报告吧,谁叫我是她的好姊妹呢?

    无论是在内地看戏,还是独自去看浙江小百花的演出,对我来说也是破题儿第一遭,所见所闻俱觉新鲜有趣。记得《藏书之家》第一晚在“七艺节”公演,我走进剧场的时候,已分不清楚到底这是“代友出征”,还是为了满足自己而来。虽然剧场里的观众吵闹得有点烦人,我还是鼓足精神用心的看,生怕错过了一些甚么。戏没演完,我便隐隐约约明白了,这种没意识的费神用劲,不只是为了给忆江南做报告,也不只是为了尊重台前幕后的努力,更是为了我自己。我对浙江小百花的认识实在太晚、也太浅薄,再不好好把握眼前的机会,真不知道要等上多久,才有下一个以后了。 Italo Calvino说过:“记忆的形象,一旦诉诸文字,便会消失。”看完《藏书之家》的两个晚上,不经意地跟忆江南聊到凌晨三、四点,也许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如梦似幻的经历,仔细复习一遍,然后放在心里好好珍藏。所以忆江南在文章里说我“忍着困”跟她聊到半夜三更,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伟大。其实,应该由我来感激她才对,是她让我认识浙江小百花,拓阔了我的眼界,也让我在最失落、最无助的时候,找到一服抚慰心灵的神丹妙药。这趟难得而丰盛的杭州之旅,只能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报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