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自由·理想

(新编三幕话剧)

——浙江小百花剧目中三个女子的对话

作者:柳闻莺


    人物:唐琬——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剧目《陆游与唐琬》中女主人公
夏韵——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剧目《寒情》中女主人公
花如笺——浙江小百花剧团剧目《藏书之家》中女主人公

    (幕后吟唱)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第一幕

    深秋沈园,冷月如钩,风摇疏竹。

    唐琬(一身白衣如雪般清冷,飘然而上。来到残壁题词处,悠然而神往) 游哥,有你这壁题词,唐琬今生再无一丝遗憾,再无一丝怨悔。
    夏韵(一身红裳如酒般醇秀,自后方缓缓上) 你真的这么想吗?
    唐琬(怵然回身) 是谁?
    夏韵(潇洒地踏月而来) 都是鬼,不用怕!唐小姐,你我同病相怜,都为了这“爱情”二字而死。我自从魂归
    泉台之后,依然无依无靠,只是做了鬼更落得逍遥自在,驾着清风四处游荡,今日路过沈园,见你伤情不已,忍不住出来与你叙谈。
    [唐琬欲言又止,毕竟性格温和,对方又是初次相识。]
    夏韵(似有察觉) 唐小姐,你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少,毕竟我在山阴游荡了数十年,我对你是又同情又难过啊,还有点可惜,大好年华如花美眷,一首词儿填补得了吗?你说无悔无怨,我看你分明有悔有怨!
    唐琬(并不看夏韵,依然温和地) 我对游哥从来没有怨恨……
    夏韵(逼问一句) 即便他写休书的时候?
    唐琬(如雪的裙裾微微颤动)是!(语气又转入平和)你不明白我们的感情……
    夏韵(也陷入了沉吟,望着她)是啊!我真的不明白,我已经想了几千年了,一直不转世做人一直在这世界上当鬼飘荡着,就是因为我不明白,看不懂、想不通,我害怕下辈子再投了胎、做了人仍然是逃不过这一关,还是落个不得好死,与其再受次折磨,不如永远这么逍遥自在地做鬼。
    唐琬(似乎被她话中的真诚感动,不再面朝着诗壁,转身迎向夏韵,声音依然温和柔婉)有什么想不明白呢?其实很简单,因为你爱他,离开他你会痛苦,但是他痛苦你会更痛苦,为了他的心愿你愿意做一切,哪怕牺牲自己的感情、婚姻甚至生命!
    夏韵(忽然激动起来,大声地)不!爱情不是这样的!连自己都没有了,爱情还在哪里?我不肯要苟活的半死的爱情,这才选择了去死在他面前。
    唐琬(被她这突然地激动有点吓住了,不过依然坚定地缓缓地说出自己的话)我和游哥从小就在一起长大,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不是他父母,而是我!只有我才熟悉他心里许许多多隐秘的角落。在我的面前,他才能毫无顾忌毫不在乎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在父母面前他只能是孝子贤孙,在外人面前是诗人才子,只有在我面前他才是陆游,一个有抱负有理想重情重义的男人。我敬重他,我爱他,只是身为女子,无法为他分担家国江山的重担,我只能安慰他、爱他。
    [夏韵听着听着,眼前似乎出现了幻境,那天乐阵中燕乐阵阵,白衣长剑的荆轲深情地拥着自己,泪流满面,他恳求自己活下去。(幕后荆轲画外音:荆轲明知此去“刺秦”有去无回。但荆轲愿以我的性命换得你的一片欢笑,满目无忧。)]
    夏韵(清泪缓缓落下)你无法为他分担家国江山,我也想为他分担,我分担了,却发现从来没改变什么。他还得去刺秦,果然失败了,秦国果然发兵灭了燕国。“荆轲刺秦”固然成为美谈,却又何尝不是笑柄啊!我一直在想当时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爱?为什么要替太子名剑开锋?为什么答应了他去刺秦?我明明不爱太子……可是毕竟他是我的恩人……(她痛苦地倚在壁上,似不堪重负)
    唐琬(同情地看着她)你我果然是同病相怜!你被两个男人的爱夹在中间,我也是一样。
    夏韵(疲惫地睁开眼睛,微微一笑)不!我们太不一样了!我很清楚自己想什么?要什么?我根本不爱太子,他也不值得我爱!我以死相报,固然为了荆轲,同样还可以说是为了报恩,死对我来说是一件比爱更轻松的事情。而你不行,你面对赵士程难道一直都心安理得吗?
    唐琬(猛然一惊,震得退后一步,这句话像箭一样刺入心窝)……
    夏韵 你明明可以在接到锦书之后选择死亡,但你没有!还是从了父命嫁给赵士程——一个你从来没爱过也从来没爱上的人。这位赵大官人也是个传奇人物,明明知道你与陆游间的感情,明明知道你们婚姻的波折,居然还会向你求亲,就像——就像那太子丹,其实太子在我送酒给荆轲之后已然明白了我对他的感情,不!或许他早就明白,只是他根本不在乎我爱不爱他,我只要是属于他的就够了,只要我仍然是他的宠姬,宠姬心里想什么、爱谁他才不管呢!不过这对我来说并无所谓,他不在乎正好可以让我不在乎。可是赵士程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他爱极了你,可是你一点没想到他的感觉……对你的爱,于他何尝不是痛苦与折磨呢?这不公平……
    [唐琬痛彻肺腑,颓然跌倒,那曾经看到过却从未留意的情景在心里逐渐清晰起来:与游哥沈园蓦然相见,刹时天地浑然无物,心中眼里惟有对方,当时心痛地已经快失去了知觉,恍惚间觉得有人掺扶自己,可是那人一扶住自己,立刻就知道不是游哥,还没想到什么的时候,我的心已经命令我的手把它甩开了……当时看到赵士程那无奈伤痛又怜惜的神情,只是当时看过如同没有看到,怎么?怎么现在这神情又出现了?而且越来越清晰,清晰地紧紧压在我心上,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夏韵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这不公平!”]
    唐琬(似喃喃自语,又似对夏韵)是啊,不公平!可是这算不算是命运呢?爱情就好像两个人在较量一样,爱得越深反而受得伤害越深……如果两个人都爱得很深,于是两个人都被深深地伤害……多情不若无情啊!命运安排我和游哥相爱不能相受也就罢了,却还要安排我先嫁陆家、再归赵门,没人能想到我在赵家那八年过得是什么日子?锦衣玉食?安富尊荣?哈哈……哈哈……(她惨笑着)
    夏韵(同情地看着她)你还是太执着了。当年我同样不爱太子,同样过着锦衣玉食安富尊荣的生活,却还可以落得自在潇洒。
    唐琬 是啊!这是不一样的,宫廷里安稳闲适的日子是一杯入口醉人的美酒、是一副销魂蚀骨的麻醉剂、是你进去了就不想出来的地方,你稍不留神就会在那里渐渐麻木,最后连自己也找不到了。可是你却没有,这一点我很佩服你,你在享着宫廷荣华、受着太子宠爱的时候,还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要什么?而且坚持、不懈!可是我先得到一段刻骨铭心,却不是因为我们的错误而失去,我还要用我残余的最后一点力量在赵家维持那夫人的名份。每一天平稳安适、每一天富足尊贵都像是在我心上重重抽着一鞭,提醒着这一切本该属于与游哥一起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种钻心的疼痛让我无力去想赵官人的感觉,我苦苦撑了八年……知道我是什么病症而死的吗?耗尽心血吐血而亡……对于游哥和赵官人,唐琬只有一个,唐琬的心也只有一个,心给了游哥,伴他十几年兄妹三载夫妻;赵官人毕竟还曾与他相敬如宾八年,夫妻缘分远远超过游哥,对他我已经尽力了……再多我也无法给予……
    夏韵(突然打断唐琬的话)我一直在怀疑我到底爱不爱荆轲?或者不是什么爱?而是……而是另一种什么别的感情?
    唐琬(有点意外,惊讶)难道你怀疑吗?
    夏韵(痛苦地摇摇头)正是不知道所以才迷茫啊!我一直潇洒自在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我能做我喜欢的一切事情,我喜欢这种自由的感觉。当然,我明白这都是因为太子宠爱我,我才有这自由。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贪慕富贵?卖身求荣?那只是无能之人对权势富贵的垂涎之语罢了。和燕国的太子在一起也并不是痛苦,只是一种平淡而已。正因为有这种心灵的距离,我才有对他游刃有余的自由,我喜欢这样的日子……荆卿的到来,是让我自由淡定的生活天翻地覆,他那种个性就是强烈的吸引了我,可是若真让我随他飘泊天涯四海为家?我能吗?爱情是一片天空,但又是一座囚笼,释放了我的激情,也打碎了我的自由……我竟然害怕那种日子,就像荆卿害怕失了游侠心规一样……我们都很害怕,我们都知道对方害怕,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害怕,我们都想尽量不带给对方伤害,最终还是不得不选择死亡。或许这是最好的归宿了。没有自由的日子,就像鸟儿没有天空,鱼儿没有海洋,夏韵没有酒,荆轲没有剑。选择死亡,鸟儿依旧回到天空飞翔,鱼儿依旧跃入海洋畅游,夏韵依旧在百年红里醉倒,荆轲依旧在天乐阵中诗剑风流,“荆轲刺秦”就让它化作一段笑谈好了,其中的深意不是其中人谁能说得清楚呢?
    唐琬(喃喃自语)自由?你用死亡来证明爱情?用染血的爱情来获得自由?你和荆轲是知己,我和游哥也是知己,难道果真爱情其实就是知己之情吗?爱情是离不开?还是为了他牺牲?是在一起快乐?还是分开来的痛苦?或者不分开,我和游哥永远都没想到互相是这么地离不开,离开是这样的痛断肝肠……
    [一道霹雳忽然划破墨蓝的夜空,震耳欲聋。夏韵唐琬两人被霹雳所震,攸然分开,迅速隐没在夜色中。]
    [又一道霹雳划过,电光火石间,一个清俊消瘦的青年,一身藏青长衫。挥毫泼墨,泪流满面,“错!错!错!”三个大字霍然跃上墙壁。青年掷笔痛呼:“琬妹!”天际似隐闻唐琬天籁之音:“哎!游哥!”]
    霹雳响过,万物再次归于静籁,灯光渐渐亮起,夏韵依然红裳如酒,手捧百年红,且行且吟“日落回家,美酒空洒。一地寂静,一天飞霞。相逢何喜?相逢何悲?情到深处,无以牵挂。”
    夏韵下。灯渐灭。
    幕落



第二幕

    高墙深宅。巍然矗立的藏书楼。院中修竹森森,曲水流殇。
    深夜。东厢房中灯火通明。
    花如笺执卷灯下夜读。
    (幕后伴唱“有客开青眼,无人问落花。暖风吹细草,凉月照晴沙。客夕翻疑梦,朋来不忆家。琴书犹未整,独坐送残霞。”)
    灯渐亮。
    花如笺释卷,叹了口气,提起羊毫,在书页旁批注。运笔如飞,文不加点。惟闻羊毫扫过纸张之声如春蚕食叶。顷刻题毕,搁笔。
    花如笺(自言自语)宋人笔记虽不可全信却也不可不信,便有穿凿附会之处,但其文浅意深,尤堪玩味啊。适才阅宋人周密《齐东野语》,记载陆放翁情事,前朝冯梦龙《情史》也有此事,辞不同情相似,或许竟有此事未可知。(又复执卷再三品味,放下书卷,望着烛火,遥思前事,不禁入神)周密冯梦龙都为放翁鸣不平,伤其抱负不伸、情场遗恨,固然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最可惜的还是唐琬。(三次执卷,阅自己题注,不禁轻轻念出声来)惜哉唐氏,身无所属、情有所归。负陆门弃妇之名,致赵氏燕好之欢。沈园路狭、恨海波宽,遣酒以致前侣,和词难慰后夫。伤心而逝、悒郁得终。惜一身难以两全,舍夫妇之伦而全爱侣之情,身陨情灭,堪前侣终身之念、后夫毕生之思。红颜宁不薄命乎?
    花如笺(放下书卷,自语)我的批注不知合不合唐琬心意?此女当是有情人,能与陆放翁的家国江山齐重,殊非凡女。唯一不明白的是既然她与陆放翁琴瑟相欢,陆母何以拆散良缘?既然嫁给了赵士程,就是放得下陆游。既能放下,何以沈园致酒,陆游悲而题词,更复和作。作而难以释怀,八年后悒郁而终。八年也是个值得玩味的时间……舍夫妇之伦而全爱侣之情,若果真这样,倒也合我如笺心意。(说罢嫣然而笑,正欲熄灯休息)
    忽地一阵寒风吹来,烛光攸灭。花如笺一怔,眼前一花,房中已经多了一个白影,烛火又忽然亮了起来,花如笺见这白影原来是个白衣女子,美貌温婉,长裙飘飘,装束大异现时,宛如仕女图人物。
    花如笺(有点害怕,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你是哪位?是人还是鬼?
    白衣女(微笑)你不是想知道你的批注合不合我心意吗?
    花如笺(大惊,勉力镇定下来)原来——原来你——你就是唐琬的……(“鬼”字犹豫再三,不敢出口)
    唐琬 是的,我就是唐琬。五百年前南宋山阴的一个薄命而又幸福的女子——陆游的前妻。
    花如笺(本来心里挺害怕的,听了唐琬这段自我介绍,心里有些不舒服,竟忘了害怕)看来你很为这个头衔得意似的?陆游的前妻很了不起吗?若没有你唐琬其人其词,哪有这段轶事,更没有人对陆游有这方面的了解。陆放翁谢的该是你才对。
    唐琬(秀眉微挑,似甚惊讶,欲言又止,近前拾起花如笺方才所阅之书,一目十行看完了这段轶事记载)哦,原来是如此记载这件事的,你的批注也很有意思。(不觉念出其中两句)惜一身难以两全,舍夫妇之伦而全爱侣之情。你其他的话尚有待商榷,这两句却写得好!只这两句,几百年来惟有你可堪我的知音人。刚才听你自言自语,似乎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我很愿意为你解答疑问,算是酬答你这两句批注吧。
    花如笺(早已平静下来)我很愿意与当事人聊聊,毕竟史书记载已经有了很大的成见在里面。
    唐琬(幽幽地)看得出来,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子,读的书比我多,对于诗书的见解也比我高。但是十几年南窗苦读,对于书香翰墨你了然在胸,对世事人生你未必明澈透析啊。沈园路狭。恨海波宽。你不明白为什么我和游哥劳燕分飞,这书上说(她指着书)我不得婆母欢心,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是她的内侄女,她是我的姑妈,为什么是她害的我们分离?你知道吗?(花如笺微惊诧,摇头)我从小丧母,在姑妈家长大,与游哥青梅竹马。当我是游哥的表妹时,她没把我看作夺走儿子的敌人,可是一旦嫁给游哥,这一切都变了。母亲的地位在游哥心中逐渐地不再是唯一——起码她这么认为——妻子、爱侣在游哥心中有越来越重的分量,一切的转变只是在悄悄地潜移默化地进行着,我们都有所察觉,但是我们都无力改变。我只有越来越小心,以前可以无忧无虑、可以率性而为、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可以了……矛盾积压到一定程度总会爆发的,任何一个导火索都会引发,这次的导火索是游哥的前程……
    [幕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我虽无孟母之贤,从来教子有方,自从你进门,蛊惑丈夫离间母子之情,你哪有半点做媳妇的孝道?你的心肠好狠哪!]
    [“《孔子家语》有七出明文:‘不顺父母,逆德者出;不生儿男,无后者出;多口舌是非,离亲者出。’她七出之条有其三,叫你出妻,合法合理!”]
    唐琬痛苦地伏在桌上,回忆不堪重负,花如笺不禁被深深感染。
    唐琬(平静了一下心情,抬起头来)你生活的这个时代礼法比我们那时严厉多了,你应该体会的到如果得不到婆母的欢心,夫妻白头到老总是一场空想。婆母逼游哥出妻的理由有三:逆德。无后。离亲。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逆德?陆门佳儿佳妇,早在山阴传为美谈,更何况公爹对我十分满意。无后?这叫我说什么好?我与游哥成婚方才三年,我们虽然也很想有我们自己的孩子,可是三年时间就落定了无后的罪名,这既不合礼法也对我不公平。离亲?更是笑话。我既爱游哥,怎么会伤害他所爱的母亲?我既爱游哥,必会爱他所爱,敬他所敬,想他所想,我怎么会离间他与母亲?天下所有认为媳妇离间了自己与儿子的婆婆们,都没有认真想过这一点。
    花如笺(沉吟片刻)你的感触太深了,而且有一泻千里的趋势,可能你压抑得太久了吧?你说得非常有道理,我听了真的很同情你,可是我却不喜欢你这种态度。
    唐琬(有些意外)怎么了?我的态度怎么了?难道你也认为我不该改嫁?或者改嫁了就不该再怀念前夫?你这么认为??
    花如笺(打断了她的话)不是,不是这个。女子改不改嫁我倒不看重,虽然我生活的这个时代礼法严厉,可是这严厉只是为了约束现在这放荡的世风。那些礼法如果男人都不在乎,女人却在乎,只是白白地做了贞节的殉葬。我不喜欢的是你讲述你与陆游故事时的感觉——我感到当时你的那种状况——让我觉得你似乎失去了自我,你生命的中心就只是你与陆游的爱,其它的什么也容不下。可是这是不公平的,陆游心里除了你和你们的爱以外,还有他的家国江山、他的理想信念。我不认为陆游不对,可我认为你不对,陆游认你为知音,只因为你什么都依从他,什么都支持他,什么都听他。当然我不认为女人也该去承担什么家国江山,可是却不该失去一种精神的独立。你说呢?
    [唐琬陷入了沉思,显然这段话她是第一次听到,每个听到她故事的人都为这段爱情感动伤怀,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在里面找出了她隐约迷惘过却从未敢深想的东西。想着想着不禁走神,回忆起了当年小红楼的那一幕:自己在小红楼里越来越绝望,对自己的处境、婆母的心意看得越加清楚,曾经想过“劈破玉笼飞天外”,可是还是“怎忍心自碎瑶琴断知音”,其实是难以割舍这段感情啊。游哥赶来抚慰我,看我憔悴委婉解释:“天天要来,母亲有所察觉,以身体多病为由,强迫我读书不离左右。我也是白天想你,夜梦伴你,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你啊。”当他说到母亲的刹那间,我几乎想抬手掩住他的口,我不想听到这句话。九十九天等待?为什么我只能等?绝望的等?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受不了这种折磨,我求游哥放我回娘家,我怕对我的牵挂成了他的羁绊。可是游哥不舍,他安慰我,他深情地对我说:“两心不渝长相守,我和你今生情不了,来世也不丢。”谁听了这样的表白不感动?我当然感动,刚才那些话我就不再提了。]
    [“砰”的一声大响,把唐琬从回忆中惊醒。花如笺笑笑,过去掩上窗户。原来是夜风把那扇未关严的窗户吹开了]
    唐琬(恍惚地看着花如笺掩上窗户,忽然开口)你怎么看得出来的?
    花如笺(关好走回来,依旧坐回原位)从你讲述的语气与感情我看得出来。我虽然没有过你这么深刻的爱情体验,但是如你所说,十几年南窗苦学,书中不仅仅是学术知识,更有人情世态。
    唐琬 恕我直言,我知道你与天一阁大少爷十年前定亲,如今他不在家中,你还依约自嫁。按你的性格,你不像个拘泥礼法的人啊。
    花如笺 我不为礼法,而为书楼!
    唐琬(有些吃惊)你一点也不在乎你的丈夫吗?
    花如笺(微微一笑)说完全不在乎当然不可能,虽然我对爱情婚姻看得不那么重要,但是若有一个好丈夫我当然不会拒绝。范家大少爷尽管从未见过,但我不介意,我想以后我们一定会相处的很好的。爱你的丈夫和爱你的情郎有什么不一样吗?还不是去爱一个男人。我不太喜欢那种如胶似漆的生死相恋,两个人还是各自有点距离的好。过于执着的爱情会让人失去自我。 唐琬不觉失神,她的话与夏韵有多么相似啊,只是她更比夏韵冷落。唐琬凝视着这个美丽聪慧的女子,她那么从容不迫,那么仪态高华,那么清冷孤傲,虽然时露笑容,却难以亲近。唐琬沉思了。
    花如笺(忽然又开口)你既然难以割舍对陆游的爱情,为什么又要嫁给赵士程呢?
    唐琬(微微一惊,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很简单,父亲让我改嫁我怎能拒绝,何况我已明白,再也没有可能与游哥复合了,除非他与母亲决裂。这对他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即使再恨他的母亲,也永远不会决裂。与其让他抱着这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四处漂泊,不如狠心断了他的希望,他不会有事的,因为他还想着他的收复中原,此愿不酬,他永远都不会甘心的。至于我,嫁给谁已经无所谓了,好也罢歹也罢,我的心早就死了。这个身子怎么处置,已经不重要了,付与贩夫走卒也罢,交与庸夫俗吏也好,我都不介意。当父亲兴冲冲地来告诉我许给的人家是谁?我连听都懒得听,转身就进了房。第二次洞房花烛,当红盖头掀起的时候,我看见那充满爱慕的眼神,听到那充满温柔的声音,他问我还记得他吗?我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记得!我怎么不记得?那日与游哥沈园赏梅,吟诵新词。是他,还赞我们珠联璧合、伉俪情深呢。他说话了,他说他那日一见,已对我情根深种,只可惜罗敷有夫,他只能将爱慕深藏。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做夫妻,他真是开心。他还说知道我受了很多委屈,他一定会好好疼惜我好好爱我的……他那晚多么兴奋啊,说了很多很多,我都无心听了……第二次洞房花烛,每一个程序都让我想到当年与游哥成亲的情形,可惜这次眼前人永远不会是心上人了。我的心就像浸在冰冷的水中一样,一丝暖意也没有,我的思绪早已伴着游哥飘到了天涯海角,此时此刻,他在哪里飘泊啊?游哥,你可知道山阴的我就在今晚嫁作他人妇,今夜一宵注定此生此世我们的缘分已了。面对红烛,我想我的神情一定很恍惚很冷漠,可是赵官人没有介意,他是那么温柔的对我,我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剩下毫无感觉地依顺……反正心已经没了,不痛了……赵官人真是个好人,他一直容忍我对游哥的思念,哪个男人能做到像他一样,清清楚楚地知自己妻子心里想着另外的男人,还把这思念毫不掩饰的摆在眼神里、神情里。他大概盼着那天我忽然明白他的心意,忽然回心转意。本来他的努力和容忍在收到成效,我渐渐被他感动,我不是铁石心肠,如此的付出我怎能不动心。可是那天在沈园遇到了游哥……赵官人三年的容忍与疼惜比不上游哥的一首词、一个眼神。当我写完和词,咯着血被扶回赵家后,唐琬从此就已经死了。以后五年在赵家生活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赵官人再多的温情再多的柔情蜜意都如同泼在石头上,毫无回应……
    花如笺(深深动容)你们的这段感情实在让人感动,能有这样一段生死相恋也是种幸福。
    唐琬(微微一怔)刚才你还说不喜欢太过于执着的爱情呢?
    花如笺(叹了口气)从理智上讲是这样,可我毕竟是女人,哪个女人从感情上不盼望这样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呢?但是不是每个人都得的到的。
    唐琬 或许你根本没有留意到,也许你根本不屑留意这个。你满心里都只想着上书楼、看珍本,其它的你理都不理。
    花如笺(微微尴尬)你知道?
    唐琬(颔首微笑)我看得出来,范家二少爷很爱慕你,只是你太高高在上了,他不敢表露。 花如笺笑笑不语
    唐琬 看看,我说你意似不屑吧?范家二少爷很好啊,你为什么心知肚明却装糊涂,害得人家欲近不敢、欲远不甘。想来你不是个惧怕叔嫂名分的人。
    花如笺(忍不住笑了)唐小姐啊,你忘了我还有丈夫的吗?虽然直至今日还未见面,但毕竟这个人还存在在世界上。我再藐视礼法,这基本的人伦我岂敢漠视?这种有悖人伦的私情之事在我看来不是违背礼法,而是违背人格的。 唐琬(脸色微变)你批注上说:“舍夫妇之伦而全爱侣之情”,难道是在嘲讽我吗?
    花如笺(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决无嘲讽之意,你和陆游结缡在前,改嫁在后。与陆游乃是爱侣,不得已而与赵士程为夫妇。你心里时时想着陆游,这于夫妇之伦当然不合,但却是忠于爱侣。我是欣赏你这样的做法啊。我喜欢坚持内心、坚持自我的人,你在爱情上体现了这一点,很合我的心意啊!
    [唐琬嫣然一笑,正欲回答。幕后传来敲门声,接着一个丫鬟的声音:“大少奶奶,夫人、二少爷请你到花厅,说有大少爷的消息了。”]
    [花如笺应了一声“就来”。这时唐琬站了起来]
    唐琬 快三更了,我该走了,我们还有些话没说清楚,下次我会再来,或许还会带个朋友一起来。
    花如笺(微笑)好啊,秉烛而谈、西窗夜话,确实很有雅趣啊,你随时来找我吧?我很有兴趣知道你们的事情和看法呢。(微微裣衽)如笺有要事,恕不远送。
    [唐琬回了一福,烛光忽灭,一阵冷风吹过,人影攸然消逝。片刻之后,烛火重新燃起,依然是一灯如豆。花如笺恍惚如觉春梦一场,环顾四周,情景宛然,正在沉吟之际,丫鬟又来催促了。花如笺来不及多想,随丫鬟急下。]
    灯渐灭。


第三幕

    时光荏苒,年华暗转,已是换了山河天地。
    [幕后伴唱: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笙歌西地留何客?烟雨南朝换几家?传得伤心临去语,年年寒食哭天涯。]
    宁波。
    幽闭的府邸。
    花如笺执卷夜读,相伴的惟有一灯如豆。
    读书间起身去书架翻查典籍,无意中碰落一书,拾起一看,自己当年对陆放翁轶事的批注霎时映入眼帘,瞬间触动心怀,那晚情事历历在目,如今已经转眼三年了……
    花如笺(低吟放翁诗句)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已做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吟罢长叹)放翁家国之恨,今方领会。亡国遗民,面对破碎河山,怎不伤怀恨远?连丧两夫,皆为抗清殉国,孑然一身,独存万卷藏书。不知唐琬之魂今在何方漂泊,当年一叙却匆匆而止,如今时事变迁,心绪已变,真想找个人一吐心思啊!(黯然掩卷,将书放回书架)
    [窗外一个声音响起:久已想与你再秉烛夜谈,奈何一直难觅你踪迹,天一阁早已没有你的影踪了。昨夜恰好在天一阁听到丫鬟无意中提及你,方知你的下落,今夜便寻了来。]
    花如笺(又惊又喜,忙开窗相迎,见窗外唐琬仍白衣如雪,盈盈而立在中庭月光之下)果然是知音人有缘相遇,唐小姐快请进!
    唐琬翩然进内,两人相对裣衽为礼,分宾主落座。
    唐琬(微微打量了一眼室内)花小姐,我去年去天一阁寻访你,不料已经没了你的踪迹。看来天一阁已生大变,整座府邸早已没剩下几个人了。怎么你如今独自居住在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花如笺(对于前尘恨事早已淡然)三年前与你彻夜清谈那晚乍闻噩耗,范家大少爷在扬州御敌身亡。之后不久我改嫁了宁波知府孙大人,去年宁波城破,后夫又殉城而亡,如今只剩下花如笺未亡人。
    唐琬(震惊)……
    花如笺(淡淡一笑)你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变化吧?
    唐琬 你亡夫改嫁我不觉惊讶,可是你居然离开了天一阁,那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地方吗?好不容易进去了怎么舍得离开?
    花如笺(仰头望向窗外明月,潸然泪下)是啊,当年我那么努力才能得偿心愿,终于嫁入天一阁,本以为会终身与它相伴——你可能不会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对一个地方有那么深的归属感,不是其中人不明其中意啊!有的地方你是注定属于它的,它是你精神的寄托,你灵魂的家园,似乎前生它就是你生长的背景,今生看到它你宛如回到故乡……但是最终我还是不得不离开,离开还是为了它!李贽先生临终前以毕生著作《藏书》、《焚书》托付天一阁,以期流传后世。继承斯文天一阁本责无旁贷,但是焚书竟然失落,天一阁怎么对得起李贽先生?二弟为了这本书百折不回,终于得到焚书下落,竟然在孙知府手中。可是孙知府要我改嫁给她作为交换焚书的条件。
    唐琬(有点激动)你就答应了?于是嫁给他了?你怎么会这样呢?一本书怎比得上一个人?
    花如笺(冷静地)在我心里,天一阁、书永远比所谓名节重要!
    唐琬 那么爱情呢?也比爱情重要?也比爱人重要?
    花如笺(诧异)你怎么这么想?我哪里有爱情?正因为没有爱情,我才选得轻松,走得毫无羁绊。未曾谋面的范家大少爷殉国,我出于妻子的名分,自然感到难过,毕竟他是我的丈夫,而且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气节有担当的人,突然英年弃世当然会让亲人痛心疾首,可是他是为国殉难总算死得其所,我虽难过却并不伤怀!
    唐琬 那么范容呢?我看得出来他非常爱你,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去换一本《焚书》?这两年来,我每隔一两个月都会到天一阁一游,我去的每晚都会听到他在书楼上吹箫……你深通音律,当知道乐声达意,我从箫声中听到了他无尽的相思之苦,一片绵绵不断却欲诉无人的情意,欲诉无人,惟有寄予箫声。每每在月下听他吹箫,几乎要泪流满面。这片情意你难道毫无感动?
    花如笺(盈盈欲涕)深情至斯,我怎能毫无感动?可是爱情不是感动……当初孙知府提出以书换人,二弟虽对焚书相思欲狂,但也不肯答应。他宁可不要双书合壁,也要与我共守书楼。不过他不能也没有权利替我做出选择,最终一切还是我自己选择。我当初听到孙知府这番话很是恼怒,这个男人太过于骄傲,要得到的必须得到,要办到的事情必须办到,而且不怕世俗眼光不怕礼法戒律,更不顾男人的面子。他只要实质不要面子,这样的人真是可怕……二弟怎么是他的对手,他太过于温文尔雅,太过于执着天命,太过于看重书生的意义、责任和自尊。我怎舍得让天一阁失掉它的光彩、丢掉它的使命,何况改嫁给孙知府,并不是赴汤蹈火,要得只是跨越心里的一道屏障而已。我虽然是这么的舍不得天一阁——连范迁殉国,我失去了最后一个留下的理由之时,我仍然留了下来。“从一而终”成为我留下的借口,既然是范家女人,当然不能再离开范家——可是左思右想之下,我还是……
    [窗外忽然响起银铃般的笑声:两位好雅兴啊!当初说得好好的,怎么今天没叫上我?]
    [花如笺吃了一惊,用疑问的眼神看了看唐琬。唐琬微微一笑,过去开了房门,庭中月光之下,一位红衣女子含笑而立,说不出的潇洒灵秀。她见唐琬开了房门,便迈进房内,动作极其自然,就好像回到自己闺阁秀楼一般] 唐琬(笑着向花如笺介绍)这位就是我本想让你结识的人,总觉得你们某些方面很相似,应该认识认识!这可是个传奇人物,花小姐可有兴趣知道她的经历?
    花如笺(淡淡一笑)你既如此说,分明就是想向我讲述,我能说不感兴趣,不让你讲吗?(转身向夏韵施了一礼)月夜良宵,佳客来访。可惜如笺只有清茶一盏聊以待客,祈望原谅一二。
    [唐琬被她噎了一下,但知道她的个性脾气,很快就释然地笑了]
    夏韵(却“咯咯”的笑了)好个花大小姐,果然有个性,果然够傲气!既然你称我佳客,不露一手,未免愧对这个称呼(说罢游目四顾,见书房琴案上竟有一古筑,便走去抚弄古筑)花小姐果然是精通音律之人,连这样的古筑也有,想必深识此乐的了?
    花如笺(微笑摇头)我虽听过筑曲,但不会演奏。筑声苍凉激越,只能是先秦之声。如今之世,怕是再无筑曲。
    [夏韵微微点头,开始击筑操曲,筑声甫起,便立感乱世风云的苍凉大气,宛如乌云密布的夜空,时时有霹雳划破长空。不过时,筑声又从激越转而为凄楚,声声如猿猴悲啼,鲛人夜泣,撼人肺腑催人泪下,夏韵此时和乐清吟:日落回家,美酒空洒。一地寂静,一天飞霞。相逢何喜?相逢何悲?情到深处,无以牵挂。音落而乐声渐弱,不绝如缕,最后归于沉寂。]
    [夏韵演奏罢,渐渐抬起头,眼中隐隐似有泪水,她又想起了什么吗?回头看唐琬、花如笺,二人各怀心事,因筑曲而发,早已泪流满面]
    夏韵(长叹一声)自古多情不若无情苦,我们三人算的上各自伤心人别有怀抱了。我为自由和爱情犹豫彷徨,唐小姐你为爱情与人格左右为难,花小姐呢却是卓然独立于爱情之上,为理想锲而不舍。最终都是天各一方,孑然一身…… 唐琬(强笑道)话虽如此,但所得所失自己都心里明白。诚如你所言,你为守卫自由而选择爱情,当爱情与自由冲突的时候,你选择死亡来保卫它们,这是你的选择,你得到了爱情、得到了自由、失去了生命!我为保护人格而痛失爱侣,为了保卫爱情又毁灭婚姻,最终得到了爱情,得到了人格,却失去了婚姻、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生命!可是花小姐?我真的不明白……
    夏韵(转向花如笺)您很久没说话了!
    花如笺(恍然惊醒)我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并不仅仅是我对理想锲而不舍……对了,您的经历能向我说说吗?我从你的筑声中听出了一二,猜得不错的话,这段筑曲应该是先秦燕国的乐声。 夏韵(钦佩地)果然是博闻强记、学贯古今。确实是燕乐。您如果真的对我的经历感兴趣的话,我很愿意告诉您!
    [夏韵将自己与荆轲、太子丹在刺秦前的纠葛一一道来,花如笺、唐琬都听入了神,尽管唐琬早已熟知这段故事,却仍被她的讲述深深打动了]
    [花如笺由夏韵之事不禁对自己身世生出感慨,黯然长叹了一声]
    唐琬(被这声长叹拉回现实,敏锐地觉察了花如笺的情绪)花小姐,其实我一直非常不赞同你嫁给自己不爱的人,这是对自己的不忠实。我深深体会这种违背意志的做法,如果生而痛苦,不如死得解脱!
    夏韵(微笑)花小姐的情况我大略知道一些,刚才站在窗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已经明白了!对于花小姐的选择,唐小姐从她的角度无法理解,而且很排斥。我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可以了解你对一种选择的坚持,不过坚持一种选择意味着放弃更多的选择。你坚持了对藏书的坚守,却放弃了人一些基本的乐趣,譬如爱情!
    花如笺(凝视着摇曳的烛火)我虽然嫁给我不爱的人,却并不是违背我的意志,因为我的爱情没有固定附着于一人,既然没有所爱之人,嫁给谁其实都是一样的。这并不存在对自己的不忠实,恰恰是忠实于自己心意的一种做法。不过夏韵姑娘说得很对,坚持一种选择,必然意味着放弃更多的可能性,我当初犹豫很久很久,反复考虑之下,我决定放弃将来会有爱情的可能性选择,选择了自嫁孙府,以求天一阁道义职责的完全。至于你说的那些乐趣,我承认可能失去了,不过人生在世,总要取舍一些的,取什么舍什么,关键还是自己懂得自己到底最需要什么!
    唐琬还未答话,夏韵(已经微微点头了) 花小姐,我觉得你真是个活得很清醒很明白的人。这样的人对于自己想要的很清楚了解,也会百折不回的坚持。不过我担心这样,你在精神层次上走得太高太远,过于清醒其实是一种痛苦,过于执着更是一种痛苦!而且你太重视自己内心的感受和想法,很容易忽略别人的感受……
    唐琬(接过话题)比如那个痴恋的范家二少爷,你不辞而别自嫁孙府,对于他是个很大的打击!何况,你又不是不喜欢他?
    花如笺(点点头)我很敬重他对于事业的坚持,很为他的道义责任感感动,也很赏识他的才华见识。不过这些都离爱情很远,两个坚持某一事业的人很难在一起的,因为各自太执着各自的理想,于理想之间分毫不肯让步,即便没有孙知府的要挟,我答应了伺书夫人与二弟同守书楼,可是未必就会与他结为夫妻。我很喜欢审视清楚自己的感情心意之后再做出选择,这样以来,我的选择就会坚持到底,不会后悔!
    唐琬(沉默片刻)正因为如此,即便你和他都是孤身一人,却也不肯回到天一阁?
    花如笺(坚定地)是。而且我不认为我这么做有什么辛苦,我现在过的日子外人看来可能是刻薄自己,其实如果这种生活恰恰是你想要的,符合你想法的,你怎么会觉得苦呢?爱情是女人最值得珍惜的感情,但不一定是你终身追求的唯一目标!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夏韵(嫣然一笑)我们本来是来讨伐你劝说的,结果反被你讨伐了一顿,几乎被你说动了!
    花如笺(一怔)难道……
    唐琬(叹道)我们本想劝说你回到天一阁,成全你与范容才子佳人一对美满眷属,如今看来希望渺茫啊!
    花如笺(不禁莞尔)如果我想回去,早就回去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夏韵(抿嘴笑了)我们担心你因为放不下才女的骄傲啊?所以找个台阶给你下!如今看来真是用不着了!
    [刚才严肃的气氛忽然轻松了下来,三人面上沉重的表情渐渐消失了,忽然,一阵缠绵悱恻的箫声传来,三人不禁静了下来,悄悄聆听。月光如水,箫声呜咽,声声打动心扉,宛如对情人倾诉无穷无尽的爱恋、倾慕和相思]
    筑声。琴声。箫声。反复交替响起,最后融成一片乐声。
    灯光渐渐收拢,一束追光打在古筑上。
    [幕后反复吟唱:日落回家,心走天涯。情到深处,何以牵挂?反复吟唱,渐吟渐轻,最终消失。]
    灯灭。
    ——全剧终

    后记:本文并非是纯粹剧本,主要是借浙百这三个剧目情节及人物,描写自己对这三位女主人公心态的分析,从此引申开去,探讨爱情、自由和理想三者于当今时代的存在意义和相互关系,以及个人对待这三者关系的看法,这种感想完全是从自己角度出发,也深深植根于自己的心理经验和情感体验,以及人生观、价值观等个人观念。我对三个剧目中很多潜台词和潜情节都用自己的想象凸现了出来,并用剧中人物的心理对之做了揣测和发挥,其实完全可以看作是观后感,只是采取了一种剧本形式而已。特以后记作为补充和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