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种文化衰落时,被此文化所化之人,无不感到痛苦。——陈寅恪
看完茅威涛主演的越剧《孔乙己》,久久不能忘却的是他那佝偻寂寥的背影、那充满痛苦与疑问的眼神、那件破旧的在风中飘摇的似落叶一般孤独萧瑟的长衫……然而最令人难以萦怀的是孔乙己所咀嚼着的痛楚,是孔乙己所承受的整个时代的沉重精神苦难。
作为孔门传人,孔乙己有他自己的名字——孔逸举,意味着三考中举、逸兴遄飞,然而作为一个末世王朝的文人,科举废除的末世之讯,使孔逸举进入仕途以求“立功”的理想在一瞬间被击碎。面对众人的哗然与纷纷散去,昏黑中孔逸举皇上诰书交给,从此“梦断青云路,陨落紫薇星”,孔逸举由众星捧月的地位一落而为众酒客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孔乙己。
孔乙己是固执的,固执使他坚守着几千年的儒家思想而不愿改变。咸亨酒店的老板劝他天无绝人之路,可以到洋学堂里去教书,然而这在孔乙己看来是离经叛道;面对小寡妇的一片真心,孔乙己在动情之中却又想到了“君子慎独其身善,男儿克己是儒宗”,纵然心有千种情万般怜,也只是赠扇赠衫目送她逃往远乡,就连分别时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只是倚在门后远望她飘然而去。固执,使其最终封闭了自己,封闭了情感,封闭了出路。
“立功”不成当“立德”,孔乙己极力维护着自己作为孔门读书人的骄傲,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孤高。在剧中,咸亨酒店是整个中国的缩影,众酒客是当时国人的百态千相,他们过着“一壶老酒日日醉”的生活,麻木、愚昧、无知,孔乙己生活于这样的环境,他浓郁的文人气质使得他不甘放弃自己的独立个性以求得流俗的接纳。因此这样的坚持使他陷于孤寂,成为众人眼中的异端,被人用来消闲解闷。
夏瑜君的出现,使得孔乙己暗淡的生活闪现出了希望,虽然他崇尚的是超凡脱俗,夏瑜的感伤世事、针砭时弊并非他的人生追求,但孔乙己仍为她的灼见与英气而叹服,久已枯涸的心中激起别样豪情。然而这个奇女子在冥冥黑暗中的迅速陨落,带给孔乙己的是精神上更大的冲击。面对老栓拿着的浸着夏瑜献血的馒头,听到对他的夸赞“孔乙己,人血馒头治大病,这可是你说的千年偏方呀”,孔乙己的精神再度遭到重创,他的一句卖弄学问的话竟导致了人们如此愚昧无知的做法,他在无意中也成了血祭坛下“刽子手”和“看客随从”的一员。
旌旗翻展、戏步云移、水袖翩飞、刀影挥舞,众看客露出了异常的兴奋,孔乙己被一群女吊包绕,祭台、石柱、锁链,似幻象、是真境,他穿梭于看杀头看痴了的人群中,惊恐地喊着:“你们说话呀!怎么了?怎么了?”然而看客们似一具具行尸走肉一般,在“听见啦——看完啦——天黑啦——回家啦——”这样缥缈虚无麻木冷冰冰的声音里缓缓散去,独剩下孔乙己在这迷离、凄楚、荒芜的空场里,身踉跄步蹒跚。夏瑜愿“一死抗争唤民众,莫教杜鹃泣鬼雄”,将寄托着自己遗志与希望的扇子送给了孔乙己。“三江怒潮涌来时,六朝暮鸦空悲喑”,孔乙己的颤抖显示了他在莫大痛楚之下的惊愕与无措,在这样昏黑的世界里,悲叹自己只是“寻章摘句老雕虫”,他自感蜉蝣人生,又如何谈得去完成夏瑜的遗志呢?
春逝夏去,无情的现实一次次地击碎了孔乙己的幻想,终于令孔乙己面对自己供奉多年的孔夫子像发出一阵苦笑,人前强颜欢笑的背后浸染着孔乙己内心的极度落寞与孤独。他开始怀疑自己长期以来执著坚持的信念,开始对于自己的生存状态进行反刍与苦思。面对险恶时事、面对炎凉人情、面对冷暖世态,他感到了累与乏、倦与厌,他在现实世界中寻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与尊严,使他所信奉的精神支柱的坍塌,令他茫然无措、令他悲愤难言、令他孤苦无告、令他落寞痛楚,孔乙己陡然痛恨身上仅存的一领长衫——这个支撑着他意志与信念的“文化象征”,然而转念之间,千年浩气、百年书香的凛傲之情又占据了他的头脑,慕尧舜、敬孔孟,使他又一次幻想自己遁入诗书躲避人世的风刀与霜剑,在雷电交加中,他近乎发疯地飞步奔于梦幻中的桃花源,唳声呼喊着“归去来兮桃花源”,这是他唯一的一次感情的强烈迸发,然而桃花源只是一场黄粱梦,在真实的世界中他只能缓缓地叠好那件承载着他青云之梦的白领长衫,艰难地存活于这纷杂混噩的尘世。
孔乙己依然穿着他破旧的长衫固守着他的清高,然而他的落寞、他的孤寂、他的卑微、他的低声下气、他的穷困潦倒,无不因为他所依附的文化在那个时代的失落与崩塌而继续着,这也使得他最后的尊严遭到了嘲讽。当他拿着自己最后的宋版孤本以求换得酒喝时,面对的是“这破书谁要啊”的嘲笑冷遇。
而小栓的惨死,更令孔乙己似乎看到了满墙的鲜血,红影旋转,众生惊恐,这血淋淋的幻像却是此时人世最真实的写照,这令孔乙己翻然醒悟、洞彻人生,将承载着夏瑜意志的扇子转赠给一个能领悟其间深意的女戏子,托她将英烈的事迹于天地戏台之间披之管弦、歌于清喉、传之天下,以唤醒沉睡麻木的国人。
“嵇山一曲广陵散,千年回声送秋风。”夏瑜找到了孔乙己,孔乙己找到了女戏子。他送出了夏瑜的扇子,送出了自己的希望,孔乙己似乎又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从而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快乐。然而在这个时刻,身无分文的孔乙己却无法买碗酒一抒心头豪情。一无所有的他只得在众酒客的讪笑中吟唱小曲以博得一碗酒喝。
“……风流才、经纶手、唐诗豪、宋诗秀,慷慨悲歌冲牛斗,文章巨眼偏浙右,壮矣哉,美乎哉,云蒸霞蔚、错彩镂金,刻在我心头,尽化为万丈龙湫千年愁,泻入鉴湖酿成酒……”
越山无泪、鉴湖含恨。这是孔乙己的绝唱,他将自己的一生才学、一生际遇、一生寥落悲郁、痛苦无奈尽融入这泣血之唱中。
“孔乙己你唱得不错,进来唱吧……”雅座内传来的森严的声音召唤着孔乙己,这恰似他多年追寻的士子的青云之梦,孔乙己笑了,这是得到了肯定之后的得意的笑,是空怀满腹经纶却只能为俗流排遣无聊以求生存的苦笑。然而即使是这样,孔乙己最终也未能如愿走入雅座,而是醉翻在雅座门前的台阶之上,仅仅一步之差,却是他终生理想成为泡影的一步之差。
飞雪飘落,孔乙己醉倒的身子在雅座前的台阶上宛如一尊永恒的雕塑,刻写着一代文士的末世悲哀,刻写着那浸入骨髓的苦涩,刻写着整个中国的沉痛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