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10月17日了,我当然会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就在去年的今天,我终于能够坐在茅茅的舞台的下,默默地看着她尽情挥洒那千古悲怆的爱情绝唱。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这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当台上水袖翻飞,落红成雨时,我的泪也如雨而下了,那天的泪打湿了我好久的心情,一直润到今天。
对茅茅的痴迷,算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三年是个不长也不短的时间,恍然一梦,周遭的一切已是人事两非,我也从一个被巴山渝水孕育出来的地道重庆女孩变成了一个吴音越韵渗到了骨子里的迷,不!更准确地说,是茅迷。如今想来,真如宿命一般。
初识茅茅是在《笑傲江湖》那漫天的杜鹃花雨中,那绝世的眼神、妖娆的转身、柔媚的水袖和对扭曲人性的彻底毁灭,看得我长久无语,从此,我知道了这世上有这么一个女子,她有这么一个帅气的名字,我还知道了,她是唱越剧的。如果仅止于此,我想我不会爱上茅茅,更不会爱上越剧。然而,在一次不知原因的偶然情况下,从不听戏的我居然莫名其妙地买了一张越剧碟,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因为上天注定的缘分,或许是因为对古典文化的一贯偏爱,更或许——是被碟片封面上那旁边写着“茅威涛”三个字的女小生那清俊飘逸的文人气质所吸引。然后,依旧是一个不知原因的偶然,我首先点击的却是碟片上的第二个唱段,画面上暮春的沈园,柳絮满天,落红片片,孤身独立的陆游郁郁地自问着:“为什么红楼一别蓬山远,为什么重托锦书讯不回,为什么晴天难补鸾镜碎,为什么寒风吹折雪中梅。”一句重似一句,一句痛似一句,听得我心也痛了。而那身沧桑的藏蓝色至今仍是我对茅茅、对越剧最初的回忆。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女子,我今生是逃不开了!
在此之前我不懂戏曲,不懂越剧。尽管我是一个过分偏爱古典文化的人,甚至爱得有点偏激。不知为何,却独独不爱戏曲,固执地不爱那种仅仅用美丽的唱腔讲故事的传统戏曲。可是,当我从文学的角度和人性的层面走进茅茅的越剧时心中竟是一阵狂喜,那狂喜好似化学家又发现了一种新的元素,天文学家的望远镜中又闪起了一丝新的亮光,而我发现的是一个极具人文内涵的世界,走进的是一个唯美的殿堂:《陆游与唐琬》凄美绝伦,“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字字泣血,句句悲音,剑胆琴心的陆游承载了中国古代文人在国家与仕途、礼教与爱情之间最大的两难悲剧;《西厢记》华美婉转,唱词满口留香,癫狂的张生张扬着人性对爱情最本能的自由向往;《寒情》壮美悲怆,义薄云天的荆柯用一把折扇渲泄着义与情的矛盾,挥舞着游侠漂泊乡关何处的彷徨。那白的荆柯,红的夏韵,至今想来,仍强烈地冲击着我的神经;《孔乙己》辛酸苍凉,落寞地陈述着社会转型期旧文人在最后信仰破灭时的无所适从,他们在希望中失望,在失望中绝望,最终走向沉寂与消亡;《藏》抑郁凝重,固执得几乎迂腐的范容付出毕生的代价只写下了两个字“坚守”,那是范容的坚守,那是范家上下的坚守,那也是所有文人对文化的坚守。其实,范容孤独地守着天一阁就如同茅茅孤独地守着越剧,也如同我一直孤独地坚守着自己梦想,至今仍在现实和理想之间痛苦地活着。茅茅在探索中国文人的艰难足迹之时也探索着她自己的文化信仰,在承载着古代文人的文化情感之时也承载了我的文化情感,她总是能够拨动我心最深处对文化与梦想的那根敏感而脆弱的心弦,让我无从逃避。
我想,如果没有茅茅的这些极具人文意识的创新越剧,我是不可能爱上越剧的。所以,我常说自己算不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越迷,却绝对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茅痴。一个女子,居然也可以如此风姿俊朗,如此飘逸倜傥,让我死心塌地地恋一辈子也心甘情愿啊。可是,也正因为这份痴迷的爱,使得我一直不敢去杭州,那是一种近似“近乡情更怯”的徘徊与惶恐。尽管我几乎走遍了所有能代表江南的城市,尽管我念大学的城市离杭州并不远,但杭州于我而言一直是一个太大的心理存在。就如同余秋雨说他始终不敢写西安,而我始终不敢进入那座有茅茅的城市,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害怕人在杭州却寻不见茅茅,我害怕相逢却不敢相认,我害怕承担那刻骨的相思和绝望。就这样,一直到毕业,也没敢去杭州。最终,带着遗憾和无奈,我离开了江南。当船飘进三峡的时候,身后是越来越多的山峦,隔断了我生活了四年的江南,前方是火般的晚霞、西坠的夕阳和我的家乡——那座著名的山城。顷刻间,耳畔訇然响起茅茅那天籁般的声音,“日落回家,美酒空洒,一地寂静,一天飞霞……”,一时,心大痛,无语也无泪。
给留在江苏的同学打电话,未曾开口已是两行清泪,无论当年对江苏有怎样的不如意,但我始终都要感谢江苏,如果不是在江苏,我是不可能那么轻易接触到茅茅的越剧的。在家乡重庆,就算我从《笑傲江湖》中认识了茅茅,但也不可能接触到她的越剧。重庆是一个时尚流行文化密集得令人窒息,传统文化稀薄得同样令人窒息的城市。在回重庆的这几个月中,陪伴我的就只有那一堆从江苏带回来的茅茅的碟片和磁带。半夜梦中总是她,总是她那翻飞的水袖,总是她那纯净的脸庞,总是我和她的擦肩而过,午夜梦回,耳旁又幻化出她的声音:“玉宇无澄,银河泻影……”,细细一听,才知是幻觉,泪,不禁又下来了。
很多次,傍晚徘徊在长江边,望着远处的群山和东去的江水,总是想着山的那边的那边,江的那头便是江南吧,有茅茅的江南。余秋雨曾说过:“由山峦阻隔的遥远是一种绝望,有河流相通的遥远则是一种忧伤。”那么,茅茅呵,我的茅茅呵,我同你隔了山,隔了水,我对你的爱只能在这山水之外绝望而忧伤地守望。
于2004-10-17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