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这次团聚,我几乎快要把这折戏在记忆里封存起来了。不是说不再喜欢,而是这十多年来,茅茅早已走得太远,远得让我有点想不起她从前的模样。
去杭州的路上,手里拿着一本企图在途中读的书,始终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脑子里乱极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感觉无数的念头、画面、人影……在脑海里交织地飞过,又纠结在一处,我是如此地慌乱,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样一次几乎不敢想象的繁华盛会,还有那部意义深长的《五女拜寿》。
我用了很大的努力才强迫自己慢慢沉静下来,混乱的思绪逐渐会聚在了一个名字上——《奉汤》。念起这折久违的戏名,一个MTV的前奏曲便不请自来地闪现在脑海中,而那已是10年前的作品。和着小提琴的伴奏,清亮的溪水潺潺地淌过,水面上星星点点的花瓣顺水而去,留一下一抹抹淡粉色的影子,正好像二十年来倏忽流过的岁月,平淡中点缀着些许鲜艳的印记。又记起了多年前看过的一个英语节目,提到了越剧,有一个镜头,一只小船悠悠地在江南的水乡里穿行,驶过玲珑的石桥,视角掠过两岸的白墙黑瓦,郁郁葱葱的树木,背景里放的音乐是“请姑娘,放心喝下这暖肚汤……”,这是有关越剧电视片的记忆中最打动我的一个镜头,至今记忆犹新。不是说这个节目做得有多好,我其实已经忘了当中的其他片段,只是这一瞬间的感觉精确地抽象和浓缩了我对越剧的认识,这,就是我心目中越剧的样子,无法具体到一个名字可以表达,不是哪一个人,哪一段曲,就是一种情绪,有江南的景致,小桥流水,有缱绻的话语。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我还是小心地收藏着越剧留给我的最初的模样,好像老树上一片绿意盎然的叶子,当我收拾起人生中某一段时光碎片的时候,它会陪着我浏览生命最年轻最美丽的那一段光阴……
于是,时光追溯到了十余前的某个夜晚,一个蓝衫布衣、腼腆温和的少年从风雪夜中缓步地走来,一把油纸伞,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有湿润的目光和一声亲近的问候,我禁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由此静止在了我的心里。
与前半部戏生生旦旦们喧哗热闹的出场、色彩斑斓的服装相比,这个平凡少年的装束和出场都只算是平淡无奇,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却因为那一句温婉的“姑娘啊……”轻而易举地打动了许多颗年幼的心灵,以至于十余年来念念不忘——那个冬天,那个微笑的你,微笑的我,微笑却脆弱的我们。如果说,“想当初,妹妹从江南初来到”是我们这一代越剧观众接触越剧的开始,那么这一句“姑娘啊……”就是越剧真正触动我们心灵的源头,是那段恬静低回的吟唱带着我们的青葱岁月,充满了梦幻般的遐想,染透了青绿色的色彩。
当年的那个声音,不像后来我所熟悉的那么浑厚,还带着稚嫩的童音,尚有些单薄。然而悠扬的旋律,娓娓地倾诉,好像一股蒸腾的暖流,丝丝缕缕弥散到听者的全身。当年的那张面庞也不像后来被人所赞美的那么俊逸,还带着一些童生的丰圆与天真,只是那双关怀的眼睛是始终如一的,连同那微蹙的眉头,仿佛恨不得把所有的同情都一起掏出来给你看,这才是本色的少年情怀,玻璃般透明。他带给人的是一份天然的恬静,那些初见时短暂的不安,都只是心中一瞬的闪现,然后马上又一一融化进他的柔情蕴藉里,他的温存与友善如同一碧万顷的湖水,好像人世间的险恶欺诈,暴风骤雨,都被他一柄小伞轻柔地收敛起来。
至今每每忆起那个眼神,心里依然会悄悄地悚然一惊,又好像重新捕捉到了夜色深沉中自己情不自禁地一声呼吸,这段“姑娘啊”让年少的我第一次意识到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原来,一声真诚的问候有着如此巨大的魔力,可以让隔膜的情感在一刹那沟通,抛弃所有的戒备,安享在一份难得的安全与踏实里面。
后来再想起这个人,总是忍不住反复地去琢磨他的存在,在一篇旧文里曾经写到,其实我应该是不喜欢这种概念化的人物,分明觉得他是为了给翠云安排一个好的归宿才硬造出来的人,若非此,说他是“多余”也不为过,怎么偏偏会喜欢上了呢?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再想,忽然有几分豁然开朗,虽然这个角色确乎微小,却是一个完美形象的代表,集几乎所有简约的美好于一身。做了好事不求回报,多么普通的人生道理,说它是美德都有点抬高了它,但朴素中的美好就是恰恰印合了我们平常生活中平易的感动。曾经也很仰慕柳毅的大义凛然,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高尚,那种仗义,有几分常人不可及的英雄气概,而邹士龙,就是我们邻家的那个孩子,善良得还有点害羞,做了好事倒如同做了坏事一样的紧张,你可以说他的概念化,可以说他存在的刻意,但是却不能否认他的美好,不能回避得开他的亲和力。对于这个人物的喜爱,或许真的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暗合了我此生崇尚完美的端倪。
十年后的夏天,还是一个深夜,虔诚地守在电视前头等待着这段戏的重温,可惜,演过了西厢、陆游的茅茅自己也再难再现当年那份清纯,在唐寅的沉浮,张生的痴狂和陆游的悲愤的交错之中,这个曾经深深动人的蓝衫书生反倒让我感觉到了些许疏离和生分,好像仅仅是为了一次不可或缺的纪念。从那以后,我不再希望她出演这段戏,事实上,我也再没看她碰过这个角色。只是那一句随着岁月的流逝覆盖了青碧苔藓的“姑娘啊……”却在喜欢她的观众里传唱不断,生生不息。
又是一个十年,竟然要在舞台下真实地重新聆听那隐去舞台十年的旋律与节拍了,忐忑之余,我竟然还生出了一种相当强烈的期盼,那种强烈,显然超越理智地背离了十年前的初衷。84年,94年,04年;银幕、屏幕、舞台;少年、青年、中年……如此之长的时间跨度、心理跨度,我清楚地知道,当年的感觉势必不会再现了,可是,对我们这些老观众来说,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也无非就是为了一次感同身受的感怀与纪念。
穿越了时光的流年,过去的脚步声依然清澈,踏着熟悉的节奏,我居然如此真实地看到了那袭素净的蓝衫,还有那柄油纸伞。我知道,这袭蓝衫注定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一件,但我们心中缅怀的不过是那份流光中的色彩。这就是当年憨厚清纯的翩翩少年么?我知道是,可是又不是。当年她浅斟低唱时的容颜依然清晰在记忆里,七分善良三分羞涩,而面前的这个书生,却是再难褪掉略带些沧桑的眼神了。我抬抬头,望向那双我异常熟悉的眼睛,心中多少有几分面目皆非的伤感。
然而,在那句“姑娘啊……”的起腔回荡在剧场里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凝住了一缕郑重而深沉的呼吸,尽管,她今晚的嗓音嘶哑得已经到了令人不忍卒听的地步,剧场里还是不约而同地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在这样一种气氛里,一种百感交集的心境在观众席中一层层地无形传递,由远而近,息息相通——这是她的青春岁月啊,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过了二十年,那一碗醇香的姜汤终究是淡了,可依依相守的感情却是越酿越浓,台上台下,都是青春不复的慨叹。
我在那个沙哑的声音中沐浴了很久,这大概是我所听到过的茅茅最糟糕的一次演唱,竟然是在如此一次盛大的活动之中。我的心被紧紧揪着一样地痛,时刻担心她干涩的声音会在下一个音符上完全的撕裂,短短十几句的唱腔在这一刻听来竟然是如此地漫长,或许我并没有在听她的演唱,只是在心里期待着它的快点结束。我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这样一种结局在我看来,不仅是遗憾,甚至有几分残酷。然而,整个剧场都极其宽容地沉浸在一种怀旧的情绪里面,人们好像什么也来不及介意,都屏息凝神地不忍惊动着什么。
戏里的至诚少年与落难孤女又一次在茫茫人海中偶然地相遇,相依相扶,好像一场宿命里的约定,这就是戏,剧作家们可以由着性子地让心里美好的愿望真实地呈现于舞台。可是谁又会想到,有多少少年的情怀,也为戏里戏外这一次不经意的偶然,注定下了十几年难舍难去的情缘。
“这草房,是我嫂嫂一人住,救你来,与她做伴也无妨……因何落难对我讲,不要悲伤泪汪汪”,舞台上的书生舒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好像黑暗中一束骤然擦亮的光芒,让我的记忆在这短暂的瞬间彻底地醒来,那束光芒一直波及到我内心最深最深处的某个敏感的角落,还是你吗,那个微笑起来仿佛一缕温暖阳光的少年?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舞台上沉重得带些苍凉的文人形象,她现在的风格,早已与当年的那个她大相径庭、天壤之别。时光漫掩几度轮转,花开花落的舞台上,我看到了她少年的梦想,看到了她逐渐从懵懂走向决绝,让一身的清纯化作了两袖的尘土。二十年了,好像一场天翻地覆,众口一词的叫好声变成了众说纷纭的怀疑和指摘,然而她依然故我地选择,寻找着她精神中的桃花源。对于今天的茅威涛,我早已不会再如当年那样轻率地使用诸如“迷恋”、“热爱”之类的字眼,我更愿意对她说“理解”,虽然,她的观点我未必能够全部赞同,但是我想,我能够理解她的追求,她的渴望,在这个不安分的江南女子的眼睛里,我看到过别开洞天的世界。然而,倏忽的弹指间,我的内心深处原来也仍有一缕潜藏的余情未了,一曲《奉汤》唱到了今天这个舞台,一霎时卷起了多少往昔情怀。
忽然想,一部家长里短的《五女拜寿》,悲悲喜喜,看透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二十年舞台生涯,我看遍了茅威涛风流俊逸的书生,对酒当歌的侠客,落魄沉沦的文人,可是,经历了豪放悲慨、世事沉浮,蓦然回首时,千回百转的凝噎中依然还有这碗放不下的姜汤,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沉醉而又幸福的事,这碗平易的姜汤如同波光如镜下沧桑的年轮,不仅润泽了我们这一代茅迷的少年情怀,直到今天,它依然为走过了韶华青春的我们熨贴上一份烫心的温暖,重拾一份昔日温馨而真诚的纯洁记忆。
故事老了,演绎故事的人也不再年轻,但是,那道风景依旧。老了的故事把人世间的沧桑再一次不厌其烦地诉说,而风景,也如同镜子一样,映照着时光不可挽留的惆怅。剧终了,人散了,看风景的人在那个空旷的剧场里久久回不过神来,好像在一个古老而沉醉的梦境边缘走过,不忍心将它惊醒。很多怀旧的人始终不愿意忘记那个少年的书生,但那个年代终究是要过去,就像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也会这样失去一些东西一样,毕竟每一天都意味着失去,只要我们记得那些消逝,记得那些美丽,心里就永远会存着一份不变的温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