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百花二十年再聚首(之三)

五女拜寿——二十年的记忆片断(1)

作者:叶子    2005-09-16 于“美丽越剧”论坛发表


    关于《五女拜寿》的记忆,就像一些拆散了的日记,仿佛就是昨天,昨天清早带着露水的玫瑰花,或者昨天黄昏天际淡淡的一抹晚霞。在那些岁月催成的痕迹里,写着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即便在现在这个快节奏而又喧嚣的气氛里,仍让人悄悄留连于那种寓温润于朴素的感觉,对我而言,那份感觉划分了两个时代。

    初看《五女拜寿》时还上小学,看故事似的看完了整部电影,记忆的空枝上好像一夜间开满了绽放的花朵,一个再难忘记的名字牢牢地印在了稚嫩的心中——“小百花”。日复一日,这个电影被不厌其烦地看了十几年,收集了一切能找到的录音、录像,熟悉到几乎所有的细节都能够如数家珍的地步。以前跟老戏迷说话,说到哪出老戏,她们总是认真地告诉我说,这一出戏原来是谁演的,再往前是谁演的,那一出戏原来是谁演的,再往前是谁演的,最初的版本是谁演的,还往往会附带上一句,她们在多少年前和父辈一起看过谁的戏。以前会在听完那些历史性陈述之后,久久地入神,生出许多羡慕,羡慕他们知道一出戏文完全而又详细的始末。然而对于《五女拜寿》,我也几乎可以做到这样,看过很多的舞台版本,电视的,现场的,同样一个故事,不再是电影里的演员阵容,却是一代又一代“小百花”起步的开端,也是一代又一代“小百花”观众美好记忆的起点。

    有时候会忽然去想,《五女拜寿》这个故事之闻名,其实在于平常。也不必说“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只就是平常,甚至压根儿没有过绚烂。与后来众多的大制作、大手笔的舞台作品相比,这部简简单单的家常故事,就恰如棉布之于绫罗绸缎,柴扉炊烟之于钟鸣鼎食,然而绫罗绸缎、钟鸣鼎食或许并非人人皆能企及,平常的道理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二十年前,谁又能想象得到,就是这样一出平朴的作品真的划开了一个属于我们的绚丽时代。

    2005年的新年之夜,我坐在杭州的剧院的15排里虔诚地重温这个朴素的故事,离舞台很远,倒天然地给了我一个回味的空间。一幕幕的场景在遥远的地方缓缓地铺展开来,又一幕幕地闪向身后,熟悉的情节,熟悉的音乐,与记忆中二十年前那班人物的音容笑貌交织起来,好像带着我穿行在只属于我和我们这代人的心绪里,从少年到青年,一路走过,曲曲折折,明明暗暗,大幕开启时,舞台上耀眼的灯光让我的眼睛在一瞬间有了些许迷离,我似乎亲眼看见了飞逝的时光正在我和舞台上那群人们的周遭如箭地掠过,隔着镂空的时光,二十年的岁月流淌得很快,又很慢,感觉很远,又很近。

    我们经常在两个小时里看剧中人一生的故事,但是这一次,我却是在两个小时里看她们和自己二十年的岁月。那么多年前,我只知道自己似懂非懂地看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怎么会想到,这个故事在二十年后,竟然成为了自己缅怀过去的仪式。



窗含西岭千秋雪——何英、方雪雯

    小时侯看“小百花”的两部电影《五女拜寿》和《唐伯虎》,印象最深的都是开头,两部电影都有着极美的片头,在片名尚未跳出的时候,秀美的画面已经让你一脚跌进那繁花似锦、美仑美奂的江南美景。前者是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柔媚的西湖上氤氲着欲上人衣的水气;后者是明丽的春光,翩跹的柳条,还有金灿灿的油菜花,一派仿佛流溢得出的意气风发。

    宽宽的银幕好像一扇多彩的窗子,打开了我年幼记忆中最美的越剧风景。我小心翼翼地依偎在这古朴的窗棂边上,踮着脚尖,张望着这个唯美江南剧种里的烟林云波,荒寒山水,而后,最先闯入眼帘的就是那对令无数人牵挂至今的黄金搭档——何英、方雪雯。

    一个是清冷式的风华,一个是孤高式的风流,杨三春与邹应龙在花团锦簇的五对小儿女中惹人眼目地脱颖而出。如今回头想想,还是会诧异于这对平凡的小夫妻居然可以留给人如此深刻的印象。而这份交相辉映的风华与风流,在当年那对主角落幕退场之后,便也悄然消失,再也无从寻觅。于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独特”,独特就是不可言传的微妙气质,即便反复地被模仿,也是再难复制。

    在越剧,真正让我喜欢并牵挂的花旦其实不多,何英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个。最喜欢的是她的声音,那是一种清澈见底的嗓音,以至于在此后至今的时间里,我再没有发现过第二个。那种清澈,就像洗心池的泉水,清得想让人想闭上眼睛,以一种圣洁的心境去聆听她的那份圣洁,水调声里长醉听,便是这样一种意境。难得的是,这样清透的声音却是不失韵味的,听她早期的录音,傅派的婉转与华丽结合得当,却绝非是只拿一副好嗓将戏唱作歌的唱法。与傅老师的唱腔相比,何英的声音似乎是少了一些棱角,多了些委婉,更难得的是她本身那种幽凉的音质,让那份娇嗔的委婉绝不甜腻,只是纤柔洁净,如素月寒霜,又好像清冰满了玉瓶,哀怨处甚至有几分清苦。她的演唱,总带着一份随心所欲的自由,那些看来艰难的音域跨度,在她唱来都是婉转自如,清冷绝尘,哪怕是极微弱的一个音节,在她的口中轻轻送出的时候,都让人感觉好像是轻盈的羽毛飘浮在空中那样地空灵。如果说87年《小百花演唱会》中的一曲《菱花镜》让人领略到的是一种飘逸着诗情的美,那么88年大奖赛上的那一曲《菱花镜》则是深化了震撼力度的激情,印象中的何英是不太会展现激情的,可是那一晚,她跌宕起伏的音调,高绝时声遏云天,轻微处如悬丝一发,整段唱腔一气呵成,让人惊叹到如今。

    在表演上,我几乎说不出何英究竟有什么好处,除了《双玉蝉》中那份罕见激情,她的表演就一直是淡淡的,平淡得不带烟火,也几乎没什么生气。或许和大多数喜欢她的人一样,我喜欢的只不过是她那份独到的气质,极少言语,千叠清愁只在眉头,而艳丽就是在这冷淡之中成为妩媚的,即使是荆钗布裙,也掩盖不住她那份内在的光华。这种独到的气质散布在她的每一个角色里,以至于有时候她饰演的人物常常会游离于这个角色本该具有的面貌之外,而对于喜欢她的人来说,却会不由自主地乐于接受这样一种效果。我想,与其说我们是在看她的角色,倒不如说我们是在看何英。有些人说她的戏路窄,也许,她只是属于那种天生的本色。这样一来,适合何英的角色就益发地少了,也难有编剧能够真的恰如其分地为她量体裁衣。而那个散淡得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何英,也便如此吝惜地留给了我们几个经典如昙花一现的角色,杨三春,曹芳儿,薛宝钗,崔莺莺——一水儿的纤尘不染、寂静无声,却又是绝然的美丽。

    有一点我自己一直不敢确定,我不知道看何英的戏对我来说,是不是在刻意地寻找一种体味宁静的机会,我是一个对于静有着本能崇尚的人,而这份不带丝毫急躁的沉静在莺莺燕燕的越剧舞台上几乎是一种缺失。是何英让我触摸到了内心深处那份潜藏的向往,她的不刻意,她的独立与不迁就,将朴素与繁荣精简地结合,造就了一种平淡无奇却山高水深的美,而这种美,已然超脱在了戏的意义之上。

    几乎没有对旁人说过,我选择千里迢迢地坐在这个剧场里的很大一个原因是何英。能够在舞台下看一次她的演出,已成为我埋藏心底多年的夙愿。从来不想也不敢去接近生活里的何英,我始终觉得,舞台才是我对她最佳的欣赏角度。不知为什么,对那种身上天生具有着孤独禀赋的生命,我总是有一点儿莫名的敬畏和警惕。

    老实说,与深深刻在记忆中的那场《拜寿》相比,今天的何英多了一点生疏和紧张,毕竟是离开舞台多年了,但是,随着“嫂嫂开门”的一句呼唤而响起的狂风急雨般的掌声,让一切都不必再说了,匆匆的岁月流逝不去最深刻的纪念,无论多少年过去,在那么多观众们的心目中,最贴切的杨三春,依然是何英。

    还是那身素衣蓝裙,还是那般清瘦高挑,与二十年前的何英相比,我忽然觉得她多了几分当年未有的平和之气。不是激烈之于安静的平和,而是一种回归平凡的平和。二十年来,率性的何英似乎有几分她那个年纪远远不该有的桀骜,她也曾经很洒脱地不在意过很多东西,而今天,她实实在在地在意这个舞台,在意这次难得团聚的机会。

    记得电影里“母女相认”的那场戏,漫天风雪中一个尽释前嫌的相拥背后适时地响起了交响乐宏大的轰鸣,那段恢弘的高潮在今天舞台上的再次相拥时,在我的心头耳畔轰然地响起,董柯娣宽大的袍袖再次颤抖地罩住了对面而泣的母女二人,我的心头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慨。我忽然地觉得,这一抖一罩,比及二十年前,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面对郎君喜盈盈,书生还是旧衣襟”,终于听到了何英的唱,还是那个梦里浮生的声音,在岁月的更迭中,那个如同仙子一样的声音也终于带上了些凡尘的气息,那真的是来自民间夫妻的一声呼唤,轻轻掸一掸丈夫身上的尘雪,好像掸掉了他们戏里戏外共同带来的征尘。

    “不得功名不要紧,夫妻相守过光阴”,一句轻声细语的宽慰,让人感觉有一缕暖流沁入肺腑,一直觉得这句话是一定要用心灵去听的,一如万籁俱寂中的一声耳语,那份轻描淡写的宽慰实则是一副凛然的气节,如同落花澹定,女子的傲然有时候更容易让人肃然起敬。

    一直都很喜欢方雪雯与何英搭档,方雪雯无疑是那种台风沉稳的演员,虽然年轻好几岁,但是与向来以成熟娴雅著称的何英配起来,居然是相得益彰。一直都很希望方雪雯能够和何英搭一出全本的《梁祝》,哪怕只是一折《楼台会》也好,能够让这一生一旦各得其所,也可以让这场在我看来只属于越剧的生生死死的爱情绝唱在这代演员中承传下一个令人艳羡的版本。可惜,造化弄人,这只能是一个永远的遐想。看过“小百花”很多版本的《梁祝》,没有一个尽如人意,方何的合作只限于97年“‘小百花’万里行”时一段精简得不能再精简的《十八相送》,多年以前还看过她们合作的这段实景MTV,雪雯的山伯亲切俊逸,何英的英台眉目含情,行行重行行,一路走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还是要感谢二十年前的那部《五女拜寿》,由于它的存在,才留给了我们方何搭档最精彩的片段。这一次团聚,方雪雯、何英参与的演出是后半场,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她们出演后半场的演出,不是为了显示角色的份量,而是因为,对我来说,后半部的《拜寿》留下的美丽瞬间除了她们本人,再也无可替代。 我喜欢“空辜负立志报国一片心”时的坦诚,我喜欢“荷花出水有高低”时的大度,我当然也喜欢“你们一身珠光宝气,禁不起这房中穷酸之气”的那种横眉冷对、不卑不亢,但是这些与“回到故乡心沸腾”、所带给我满心的欢喜和如潮的激动相比,又显得有点微不足道,可以割舍了。

    记得电影的画面里是一片素净的雪景,先是一个背影,独披一袭乳白色的寒蓬,似在聆听清晨中舒爽的雪音,随即,那轻捷的步履蹑足而来,不声不响地踏过雪地上的足印。柴门茅舍,是平民夫妻最温馨的生活情境,不由得让人在想象中忆起菊花的淡泊。他走近的时候,用一身的喜气唱着那句“回到故乡心沸腾”,清俊的面庞上一脸的欢欣,神色清朗,如换云天,那张笑脸在记忆中再也抹不去了。

    还是“回到故乡心沸腾”,还是“邹应龙模样不改旧书生”,虽不复电影里素洁的装束,也不复当年的青春年少、朝气蓬勃,却依然掀起了剧场里如潮的翻腾。那个依旧挺拔的身影好像一棵耀眼的红叶树,让剧场里等待了太久、期待了太久的热情在那一刻尽情而又肆意地燃烧。我理解那些热烈,理解那些等待背后按捺不住地欢心雀跃,我也在用心寻找着记忆中邹应龙的影子。雪雯那晚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清脆敞亮,“行来不进金陵府,到家中相会我妻杨三春”,语调里无限的从容,也有些隐隐的倔强。舒展的两袖洒脱地甩去,好像天地间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除严党去奸邪万民同喜,执法令整朝纲顾盼雄飞”,这是我心里最期待的一幕,那两袭红蟒白袍,曾经如同两树绽满锦绣的繁花,让人眼前蓦然一亮,而这两句唱腔,更是明亮得如同金色阳光般的金属声响。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何英和方雪雯或许也像一对戏中的神仙伴侣,舞台未必是她们的唯一,脱下戏服,她们还有着更广阔的生活空间。我不会再像小时侯那样为她们的离去太过惋惜,在我现在的意识里,人间离别易多时,这本是人生的常理,曾经相携相伴过黄金的岁月,已是难得了,在生命的旅途中,终究要放开牵挂的手,让一切化为自然的风,自如的生活方式才是对她们最好的祝福,只要她们自己快乐,又何必要为了我们的一份索取喋喋地追问归期。今后的日子,无论她们选择在哪块土地上度过,哪怕隔着碧海青天,万里寒烟,只要还沐着同一片长风明月,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