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百花二十年再聚首(之二)

——谁道闲情抛弃久

作者:叶子    2005-08-31 于“美丽越剧”论坛发表


(一)

    2004年12月31日上午,是浙江小百花与戏剧圈内的学者举办艺术研讨会的日子。在学者们热烈发言的间隙,我一个人悄悄退出了会场。

    这是一个被西湖环抱的宾馆,它门口的石阶外,正临着风姿绰约的西湖。真好,在我这次匆忙的行程里原本是没有时间来看望它的了,而这一天,竟然恰好有了如此的机缘。昨天的雪还没有化净,素白的残雪覆盖着湖边的衰草,头上是一个清朗的长天。在这个干冷的冬季,我所站着的湖边一个旁人也没有,这正是我希望的氛围。

    爱“小百花”就不能不爱西湖,尤其是对我们这些远离江南的人来说,“西子湖畔”这四个字有着绝非寻常的意义。千里迢迢赶来杭州,即使看不到“小百花”,也不能不看看西湖,忘不了7年前第一次来杭州时那些在西湖边徘徊的日子,独自一人,看天际的云卷云舒,看湖畔的淡烟疏柳,看水边傲岸的蒹葭,苍苍茫茫……怎么也舍不得走。那是个爱追梦的年纪,虔诚地把心里的万千感慨寄给晴光潋滟的湖水,而西湖,让我忘却了时间,清晨或者日暮。

    在一张朋友寄来的贺卡上见到过一段很动人的话:当丝丝细雨,轻轻飘洒在窗前 / 纵横交错的思绪翻阅着走逝的流年 / 有些事情,会随着雨滴破碎的声音浮现。但是对我而言,那些往昔的故事不仅会流动在雨中,它们还会随着雨滴渗入到内心深处的流沙里面,渗得很深很深,以至不知在何处,很多年后,或许会在什么时候不经意地想起。

    至今仍喜欢独自一人在西湖边走,以这样的方式体会杭州,体会自己,体会这里记挂着的人。我不能知道,二十年前的西湖是什么样子,我只能知道,二十年前,有一群娉婷的江南女子,带着她们最单纯的梦想,在这里开始编织她们五光十色的生活,在黄龙山下,在西湖岸边,她们舞动着翻飞的水袖,吟唱着呤哦的越调,感受着也创造着江南的灵秀与精致。我不知道,究竟是这一片山水还是其他什么留住了这群妙龄的女子,她们多半不是生长在这个城市中的,却毫不犹豫地留了下来,“一半勾留是此湖”对她们来说是太牵强了,但是我知道,从那一天起,这里有了她们最初的家园,也有了让我和我们这一代人遥遥相望的地方。

    太多的春花秋月,太多的故事传奇,沿着岁月的走向或者情感的脉络顺流而来,而我,只是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在这片湖光山色的背景下,固执地守着内心的一片空间,由着自己的性子涂涂抹抹,回首时,悠悠岁月,已经流走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

    但是,却依然禁不起回忆。尤其是禁不起让岁月倒流回十几年前的那段时光,那是我爱越经历中的软肋,脆弱得禁不起翻拣。有时候,我甚至会搞不清楚,现在的我究竟是喜欢越剧,还是只是珍惜那段喜欢越剧的青葱岁月。我可以越来越平静地面对越剧的一切,不在意她今日容颜的改变,无所谓关注者的多少,也不再伤感那些花儿们在归来与离去的途中摇摇摆摆,但我却依然面对不了自己,面对不了自己投入过的那些生命历程。当内心的某个角落,生命的某个空隙,在偶尔间回望一下当初的恋恋红尘的时候,我总是会禁不住地心慌,心跳的感觉就像当年的她走进心里时的那种慌乱。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都不敢叫她茅茅,我可以在纸上轻易地划过这两个字,但就是很难叫得出口。连自己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或许真正的喜欢都不是用来叫的,而亲近的感觉对我来说只能放在心里珍藏。这么多年来,她在我的心里从来都不是什么白马王子,甚至也不仅是一个演员而已,她更像一个朋友,一个十几年来都始终记挂着的人。我承认这份感情来得太虚幻,毕竟彼此并不算很了解,但是我的人生无疑因为她而改变了,为着她的存在,而去开始思考很多未曾思考过的东西。我经常想逃避这个结论,我也反复地探问过自己,被一个人如此深刻地影响过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始终回答不了。有一点我心里是清楚的,我再也不可能变回到遇到她以前的那个样子。然后,我有了一段别样的人生经历,那是些快乐和孤独相互编织的岁月,孤独得无奈,却又快乐得简单;那是段幼稚得令自己汗颜的岁月,做过很多让自己不堪回首的傻事;那也是段热情澎湃、青春无邪的岁月,就像挂在枝头的树叶,曾经任激情肆无忌惮地张扬。

    然而,不管我愿意不愿意,青春都在不可阻挡中渐行渐远。事实上,对那一段曾经,我最多只是感怀,却并不想再重复,冷静和理智一直是我自己渴望中的选择。就像记不起那些沉迷从哪一天开始一样,我也同样记不起那种如海似潮的感受从哪一天起已渐渐淡出了生活。记忆,有时候也正如生活一样无序。虽然每天还是会习惯性地到论坛上去看看,闲暇时依然要一张一张地做图片做网页,但这已日渐成为了一项责任性的工作,不再搀杂什么情感,真正静下心来听越剧看越剧的日子却是越来越遥远了,有段时间开始听京剧,随身听里全是《贵妃醉酒》、《谢瑶环》、《春闺梦》……

    在这样一个时候,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不仅是为了看看二十年前的她们,也是为了给自己的那段岁月,那些情绪,做一次阶段性的告别。人终究要长大的,就像我们阻止不了如花般靓丽的她们也会渐渐变老……



(二)

    在西湖边徘徊了良久,被风吹着,身上有些生寒。看见一朵朵的花们,颜恝、陈辉玲、夏赛丽……被各家电视台约出来采访,又看见蔡浙飞、章益清这对新生代的姐妹花带了绣着红梅的白袍、茜裙去西湖边拍摄外景,媒体们在这几天也忙碌了很多,为了留下那些难得一见的花的倩影。我的心里忽然很想念《奉汤》,于是,离了湖边,去了“小百花”。

    我没有看过《奉汤》,它第一次在北京上演的时候恰在二十年前,如今,赛飞不上舞台已是十多年的事,而茅茅不再演它,距今也已有了十年的时光。隔着这么多的悬念,我也想看看它原生的样子,来到剧团楼下的时候,排练大约已进行了一个小时。

    蹑手蹑脚地摸上楼梯,在排练场的门口已经听到了“咿呀”的胡琴伴奏,想着茅茅和赛飞,轻轻地推开排练场的门,抬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人——居然是何英。只见她手里握着一个纸杯正在喝水,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身素净的蓝色练功服,服装没有扣子,只有两根带子在身前结成两个松散的结,白稠水袖层层叠叠地盖在消瘦的手腕上,虽然只是生活里随意的短发,但那个仪态,已然颇有点戏里古典闺秀的风范。

    没想到会看到何英,也没有想到,第一次见戏中的何英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打扮,并不是没有见过练功服,也不是没看过剧团的排练,可是所有的这一切都集中在何英身上,看到她穿着这样的服装站在排练场的时候,依然按捺不住地感到了几分大惊小怪的新奇。

    胡琴还在流利地响着,没有其他乐器的伴奏,一把孤独的胡琴似乎有着一点单调,何赛飞也穿着和何英一样的练功服,脚上穿着一双花旦的绣花鞋,正在准备“冰冻路滑”的一段表演。没有篮子的道具,她就暂时拿着一个尼龙的小包代替。看她捧着那个小包的小心翼翼,我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茅茅站在排练场的另一头抱着双手像在为自己候场,又像在为老搭档观阵,那份沉着、老练的神情让我想不起她原来就是当年那个腼腆的邹士龙。方雪雯静静地坐在排练场边的椅子里,裹着她咖啡色的大衣,在看戏,又像在沉思。这样一幅场景在我看来更像一幅经年的油画,尽管胡琴流畅的旋律始终没有停歇过,我却感受到了排练场里一种难得的宁静,我几乎希望时间在这里凝固下来,可以留住其中的那份让人舍不得打破的感觉。

    “冰冻路滑……”何赛飞踩着小碎步上场,用轻微的声音小声哼唱着这段她曾经唱过几百遍的唱段,以前听过何赛飞很多的录音,从《貂蝉》到《孔雀东南飞》,从《一缕麻》到《白头吟》……对她的声音我一直都很熟悉,但在现场听到她哼唱,这还是第一遭。虽然音量不大,但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个声音,看“小百花”的戏很多年了,也可以算是和她们一起成长起来的,但实际上,由于地域的阻隔,她们当中的很多人对我来说,都只是磁带中的声音,屏幕上的形象。我对她们的感知,大部分来自于飘浮在电波中的那些不见面的吟唱。在这一刻,所有熟悉的感觉都回来了,就像眼前的赛飞,也在努力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翠云的感觉。看得出来,她很重视这次演出,但毕竟长年不登舞台,她的信心并不很足,很多细节都在不断地与大家商量中,并反复再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在影视圈生活的缘故,她讲话的方式也多了几分北方人的调侃意味,琴师说,那段唱你应该有把握的吧?赛飞挤挤眼睛:“把握嘛,那是肯定没有的啦!”大家都笑起来。

    翠云很快唱完该唱的唱段倒地,我等待着茅茅出场,而此时,何英却突然站起来走向了排练场的另一头,与茅茅出场的方向遥遥相对。何英站的位置恰巧在我的眼前,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她转过头来和我对视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我的表情僵持在那里,我想我迟钝的大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我该做些什么表示,而我僵硬的脸大概也没有来得及返还一个回应的微笑。我的心里忽然腾起了一阵莫名的激动,倒不是因为她传递给我的这个笑容,那不过是一个礼貌的表情而已,事实上她并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从她的笑容中看到了她的心情,我想,再次站到这个排练场的时候,她的心里应该是快乐的,我很希望此刻的她能够重温一些舞台带给她的快乐,享受在排戏的感觉当中。而且,原来不爱笑的何英也会这样主动而亲和地笑。

    何英低下头整了整练功服胸前的结,又打理了一下两臂的水袖,就半倾着身子,凝神地望向前方茅茅与何赛飞的表演区。我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何英是在候场了,等着茅茅那里“嫂嫂开门”的呼唤,她便要应声而出。我的心里又禁不住触动了一下,如果说昨晚与她的相逢只是让我意识到她的归来的话,那么在此时,我才由衷地确定了一个事实,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阔别越剧的何英,真的即将出现在我们期待了那么多年的舞台上了。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戏中的赛飞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用水袖挡住恐慌的脸,惹人怜惜。“姑娘,姑娘啊……”终于这么切近地听到这句缠绵的起腔的时候,我的心里百感交集,虽然也不过是轻声的吟唱,甚至这个声音里还有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却分明还是那记忆中的温文尔雅,还有那份贴心的安慰,原来,流走的是悠悠的岁月,流不走的是唱在心里的曲子。那些被时间的潮水淹没住的往昔,有时候会像留声机一样,在心里特别空旷的时候悄悄地播放起来,让人想起太多的往事。不是具体的哪一件事,就是一种如雾般弥散在心头的感觉,有黄昏时分,有晚霞柔和,也有夜色迷蒙,那是一种微婉而入骨三分的感触。

    没有老爷夫人,《奉汤》唱完就紧接着方雪雯的“回到故乡心沸腾”,也是第一次见戏中的雪雯,只见她一脸的笑意,这段志得意满的唱真的像为她而作一样,自信两个字在她的脸上显现得十分饱满。排练场对面的大玻璃窗里透射进来明媚的阳光,衬在那些金黄色的光束下面,她的轮廓被镶上了一道绚丽的光环。何英迎出来开门,一段小嬉戏之后,她们终于有了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看到她们的手握在一起,看到这对二十年前的夫妻再度相挽,我的心里除了宽慰,还有巨大的满足。

    还是有一些细节上的疑惑,何英与雪雯一边排戏,一边商量,关于谁的站位,谁在什么时候开始念词,节奏是怎么样的,两个人轻声细语地讨论着,神态严肃而认真;那边的茅茅和赛飞也在进行着同样的工作,对着戏词,比划着不太熟练的动作,同一个排练场,两对昔日的少年夫妻都在用回忆的方式,追怀着旧戏词中的点点滴滴。她们的商讨都是一种互补式的,经常是一个人想起上句,另一个人自然地接出了下句,一个人比出一个动作,另一个人既而顺势便能做下去。我喜欢听她们说“不对不对,应该我站这边,你站那边”,“这句是一起唱的,然后你再说词”这样的对话,从那里面,我可以充分地体会到“老搭档”三个字的分量,那是一种积年沉浸的默契,绝非朝夕可以成就。不管这部戏如今对她们来说已经多么生疏,那份相互间最熟悉的感觉始终会埋在她们无意识的最底层,而现在她们在做的,就是要把当年的那份稔熟,逐渐地唤醒。我不知道何英与雪雯,茅茅与赛飞她们曾经究竟多少次地合作过《拜寿》,但这部“小百花”历史中上演场次最多的剧目,无疑该是她们彼此间最默契的一部作品。

    出门的时候已过了正午,雪雯说要去看看久别的父亲,而茅茅和赛飞下午还要去电视台录制直播前的谈话节目,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充满了期待,期待着明天舞台上那个隔绝了二十年时空的真实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