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湖边徘徊了良久,被风吹着,身上有些生寒。看见一朵朵的花们,颜恝、陈辉玲、夏赛丽……被各家电视台约出来采访,又看见蔡浙飞、章益清这对新生代的姐妹花带了绣着红梅的白袍、茜裙去西湖边拍摄外景,媒体们在这几天也忙碌了很多,为了留下那些难得一见的花的倩影。我的心里忽然很想念《奉汤》,于是,离了湖边,去了“小百花”。
我没有看过《奉汤》,它第一次在北京上演的时候恰在二十年前,如今,赛飞不上舞台已是十多年的事,而茅茅不再演它,距今也已有了十年的时光。隔着这么多的悬念,我也想看看它原生的样子,来到剧团楼下的时候,排练大约已进行了一个小时。
蹑手蹑脚地摸上楼梯,在排练场的门口已经听到了“咿呀”的胡琴伴奏,想着茅茅和赛飞,轻轻地推开排练场的门,抬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人——居然是何英。只见她手里握着一个纸杯正在喝水,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身素净的蓝色练功服,服装没有扣子,只有两根带子在身前结成两个松散的结,白稠水袖层层叠叠地盖在消瘦的手腕上,虽然只是生活里随意的短发,但那个仪态,已然颇有点戏里古典闺秀的风范。
没想到会看到何英,也没有想到,第一次见戏中的何英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打扮,并不是没有见过练功服,也不是没看过剧团的排练,可是所有的这一切都集中在何英身上,看到她穿着这样的服装站在排练场的时候,依然按捺不住地感到了几分大惊小怪的新奇。
胡琴还在流利地响着,没有其他乐器的伴奏,一把孤独的胡琴似乎有着一点单调,何赛飞也穿着和何英一样的练功服,脚上穿着一双花旦的绣花鞋,正在准备“冰冻路滑”的一段表演。没有篮子的道具,她就暂时拿着一个尼龙的小包代替。看她捧着那个小包的小心翼翼,我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茅茅站在排练场的另一头抱着双手像在为自己候场,又像在为老搭档观阵,那份沉着、老练的神情让我想不起她原来就是当年那个腼腆的邹士龙。方雪雯静静地坐在排练场边的椅子里,裹着她咖啡色的大衣,在看戏,又像在沉思。这样一幅场景在我看来更像一幅经年的油画,尽管胡琴流畅的旋律始终没有停歇过,我却感受到了排练场里一种难得的宁静,我几乎希望时间在这里凝固下来,可以留住其中的那份让人舍不得打破的感觉。
“冰冻路滑……”何赛飞踩着小碎步上场,用轻微的声音小声哼唱着这段她曾经唱过几百遍的唱段,以前听过何赛飞很多的录音,从《貂蝉》到《孔雀东南飞》,从《一缕麻》到《白头吟》……对她的声音我一直都很熟悉,但在现场听到她哼唱,这还是第一遭。虽然音量不大,但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个声音,看“小百花”的戏很多年了,也可以算是和她们一起成长起来的,但实际上,由于地域的阻隔,她们当中的很多人对我来说,都只是磁带中的声音,屏幕上的形象。我对她们的感知,大部分来自于飘浮在电波中的那些不见面的吟唱。在这一刻,所有熟悉的感觉都回来了,就像眼前的赛飞,也在努力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翠云的感觉。看得出来,她很重视这次演出,但毕竟长年不登舞台,她的信心并不很足,很多细节都在不断地与大家商量中,并反复再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在影视圈生活的缘故,她讲话的方式也多了几分北方人的调侃意味,琴师说,那段唱你应该有把握的吧?赛飞挤挤眼睛:“把握嘛,那是肯定没有的啦!”大家都笑起来。
翠云很快唱完该唱的唱段倒地,我等待着茅茅出场,而此时,何英却突然站起来走向了排练场的另一头,与茅茅出场的方向遥遥相对。何英站的位置恰巧在我的眼前,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她转过头来和我对视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我的表情僵持在那里,我想我迟钝的大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我该做些什么表示,而我僵硬的脸大概也没有来得及返还一个回应的微笑。我的心里忽然腾起了一阵莫名的激动,倒不是因为她传递给我的这个笑容,那不过是一个礼貌的表情而已,事实上她并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从她的笑容中看到了她的心情,我想,再次站到这个排练场的时候,她的心里应该是快乐的,我很希望此刻的她能够重温一些舞台带给她的快乐,享受在排戏的感觉当中。而且,原来不爱笑的何英也会这样主动而亲和地笑。
何英低下头整了整练功服胸前的结,又打理了一下两臂的水袖,就半倾着身子,凝神地望向前方茅茅与何赛飞的表演区。我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何英是在候场了,等着茅茅那里“嫂嫂开门”的呼唤,她便要应声而出。我的心里又禁不住触动了一下,如果说昨晚与她的相逢只是让我意识到她的归来的话,那么在此时,我才由衷地确定了一个事实,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阔别越剧的何英,真的即将出现在我们期待了那么多年的舞台上了。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戏中的赛飞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用水袖挡住恐慌的脸,惹人怜惜。“姑娘,姑娘啊……”终于这么切近地听到这句缠绵的起腔的时候,我的心里百感交集,虽然也不过是轻声的吟唱,甚至这个声音里还有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却分明还是那记忆中的温文尔雅,还有那份贴心的安慰,原来,流走的是悠悠的岁月,流不走的是唱在心里的曲子。那些被时间的潮水淹没住的往昔,有时候会像留声机一样,在心里特别空旷的时候悄悄地播放起来,让人想起太多的往事。不是具体的哪一件事,就是一种如雾般弥散在心头的感觉,有黄昏时分,有晚霞柔和,也有夜色迷蒙,那是一种微婉而入骨三分的感触。
没有老爷夫人,《奉汤》唱完就紧接着方雪雯的“回到故乡心沸腾”,也是第一次见戏中的雪雯,只见她一脸的笑意,这段志得意满的唱真的像为她而作一样,自信两个字在她的脸上显现得十分饱满。排练场对面的大玻璃窗里透射进来明媚的阳光,衬在那些金黄色的光束下面,她的轮廓被镶上了一道绚丽的光环。何英迎出来开门,一段小嬉戏之后,她们终于有了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看到她们的手握在一起,看到这对二十年前的夫妻再度相挽,我的心里除了宽慰,还有巨大的满足。
还是有一些细节上的疑惑,何英与雪雯一边排戏,一边商量,关于谁的站位,谁在什么时候开始念词,节奏是怎么样的,两个人轻声细语地讨论着,神态严肃而认真;那边的茅茅和赛飞也在进行着同样的工作,对着戏词,比划着不太熟练的动作,同一个排练场,两对昔日的少年夫妻都在用回忆的方式,追怀着旧戏词中的点点滴滴。她们的商讨都是一种互补式的,经常是一个人想起上句,另一个人自然地接出了下句,一个人比出一个动作,另一个人既而顺势便能做下去。我喜欢听她们说“不对不对,应该我站这边,你站那边”,“这句是一起唱的,然后你再说词”这样的对话,从那里面,我可以充分地体会到“老搭档”三个字的分量,那是一种积年沉浸的默契,绝非朝夕可以成就。不管这部戏如今对她们来说已经多么生疏,那份相互间最熟悉的感觉始终会埋在她们无意识的最底层,而现在她们在做的,就是要把当年的那份稔熟,逐渐地唤醒。我不知道何英与雪雯,茅茅与赛飞她们曾经究竟多少次地合作过《拜寿》,但这部“小百花”历史中上演场次最多的剧目,无疑该是她们彼此间最默契的一部作品。
出门的时候已过了正午,雪雯说要去看看久别的父亲,而茅茅和赛飞下午还要去电视台录制直播前的谈话节目,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充满了期待,期待着明天舞台上那个隔绝了二十年时空的真实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