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30日的上午,何英和方雪雯回团参演《五女拜寿》的消息在最后一刻冲破了我心里所有的防线,于是明白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这场几经周折的盛大团聚中,“小百花”这个神圣名字,在我心目中的位置还是有着不可低估的分量。
经过了一些波折方才抵达,已是傍晚六点钟,终究是无可奈何地与下午举办的二十周年庆祝酒会擦肩而过。想象着所有离开的和没离开的花儿们都会在这一刻济济一堂,想象着酒会的灯红酒绿,满目繁华,仿佛电话里茅茅兴奋的声音依然清晰在耳边,“你赶紧来感受一下现场的气氛吧!”可惜,姗姗来迟的我只有缩着冻僵的手脚在杭州风雪交加的马路上艰难地寻找出租车。
风尘仆仆地赶到饭店时,已过了七点半,顶风冒雪的十分狼狈。给小吕打了电话,等她出来的那段时间心里竟然难以控制地扑扑跳个不停。这些年的来来往往原本和“小百花”们都成了熟识的朋友,不再有陌生人相见的胆怯。可是就在这一刻,近乡情怯的慌乱感居然生发得意想不到地强烈。二十年前,当我所默默遥望的“小百花”们远在天边的时候,我何曾会想到过,多年以后,我会有机会亲临这样一场盛会,那些陪伴着自己一路成长起来的每一朵花居然会在同一瞬间出现在眼前,让我一睹那昔日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盛景呢?
小吕跑出来接我,一脸的笑意,一见我就告诉我何英也在,语气里还带着尚未从聚会现场游离出来的兴奋。我的心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愈发多了些紧张,我用冰冷而颤抖的手握住小吕温暖的手,在手与手的碰触间,我们都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做戏迷的少年时代。
被她拉着,拐进了一间朴素的包间,几张桌子,每张都围坐着很多的人,杯盘碗盏,欢声笑语,仓促中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满屋的热烈,如暖风袭人,正和外面风雪交加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眼看见了茅茅,正在与几位嘉宾频频地碰杯,深咖啡色的毛衣,碎花的长裙,正是去年在香港演出时的装扮,色调虽不明丽,却带着华贵的气质。
坐在座位上,忐忑的心情久久来不及平复,周围被热浪一样的欢笑声冲击着,只觉得每个人的声音分贝都异常地高亢,交织在一起,简直像一曲几十个声部的大合唱,谁让这一屋子的人个个都是响当当的角儿呢,舞台上那副脆亮的嗓子拿到一间屋子里同时释放,可想而知是什么效果!我像一个唐突的闯入者,一时间还很难融入到这个喧闹得近乎哄乱的大环境中。与我同桌的嘉宾有龚和德老师和徐城北老师,都是专程从北京赶去的专家;“小百花”的倪团长,还有就是邵雁、江瑶这两位老熟人。小吕给我倒了一杯果汁,对面的邵雁还是熟悉的老样子,热情地招呼着,舒展开豪爽的笑脸举杯向我问好,江瑶则带着一贯温和的微笑,轻声慢语地问起我怎么才来。倪团长隔着好几个人传递过来一件东西,还说这原本是他的,特意转让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枚“爱越二十年”的纪念章,红色的底子,颜色鲜艳而又温暖。“小百花”的标志与“20年”的标记清晰在目,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再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今天”的存在,存在在这个非同寻常的日子里。
我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说熟悉很熟悉,从当年那一曲《拜寿》,我便记住了她的名字;说陌生也很陌生,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见到舞台下真实的她——陶慧敏。一晃十多年了,陶慧敏倒并没怎么大变,清秀如初,不由得想起茅茅二十年前初见她时的一句戏言,“皮肤简直可以弹出水来”,我的心里忍不住地窃笑:原来小生眼中描绘出的花旦果真是如此地准确传神。眼前的陶慧敏依然是这样一个水灵灵的江南女子,眉尖若蹙,眼波似水,深灰色的毛衣,一条纯白的围巾更衬托得她皮肤白皙细嫩,面色红润。陶慧敏的脸上一直挂着一丝恬静的微笑,正如她在我记忆中永远留下的定格——“爹娘啊,公婆临别细叮咛,还请二老到杭城,姐妹晨昏来侍奉,百依百顺孝双亲”,至今记得那个叫五凤的小女儿幸福的笑容,斜红淡蕊,明媚回春,正是带着这一缕动人的笑,她又成为了江南奇案中的小白菜,大观园里的林妹妹,还有那许许多多我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人物,而她,也就这样从此离开了越剧舞台。但是,留在我心里的陶慧敏是始终不变的,她还是那个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得让凛然的老父亲都心痛得潸然泪下的小女儿,还是那个淘气促狭又肝胆相照的小丫鬟秋华,或者还是间或吟唱着幽怨婉转的王派唱腔,听着风送怨笛,拂柳绕堤的林妹妹。
陶慧敏一直在和龚和德老师聊天,汇报她最近几年的情况。她的声音轻柔而低回,语调和缓,完全不像她现在的名气。隐约听到她回忆起小时候的性格:“我以前特别不爱说话,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说完了还怕龚老师不信似的补充上一句“真的!”表情和语气透出一股不庸质疑的认真,真诚得特别可爱。既而陶慧敏也承认,说自己当了兵之后整个性格都改变了,变得开朗、硬气了许多。由于目前正在浙江地区为自己的新片《追日》做宣传,所以不能参加明天的演出,很是遗憾。“但是,”她向大家许诺,“我明天一定会在演出结束后出席谢幕,我会穿上军装,郑重地向大家敬一个军礼!”说着,陶慧敏情不自禁地用手示范了一下军礼的动作,表情凝重。看得出来,即便不能参与明天的演出,那一场引导着她走向舞台和银幕的《拜寿》在她心里占有着多么重要的位置,而在明天的这一次历史性的纪念面前,她的心情又是多么地严肃。
直到一路奔波劳顿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我才小心地回过头去,逐一开始打量屋子里的人们,心里依然有几分惴惴:今天究竟会看到谁的身影呢,此刻对我来说尚是一个疑团。人群中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何英。或许并不是她太显眼,只是我的心里太期待她的归来,潜意识里也在特意地寻找她吧。何英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是一个特异的例子,我从来不曾直观地获得过她真实形象的印象,对我来说,很少面对公众的何英一直带着一份莫测的神秘感,听说过她的特立独行,孑然傲物,看到过她舞台角色的柔静莹洁,纯明清透,两相对照下,她的影像却是更加的模糊,在我没有来得及看到她的现场演出之前,她就已经飘然而去,只留下西湖山水还依旧,丁香空结雨中愁,还有的,就是那些喜爱她的人们一腔又一腔的嗟叹。而此时,一个现实之中活生生的何英竟然真切地存在在眼前,她平静地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好像不是高傲,也不是冷漠,就是一种卓尔的气质,我的眼光困惑性地滞留了一秒,既而便确认了,是她,那个在电视屏幕上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何英,那份我想象中的只属于何英的韵味,那份可以让曾经喜欢她、惦念她的人一眼就认出来的气质,不铺张,不浩荡,冷静而有节制。
陈辉玲走过来与她合影,何英款款地起身,颀长的身材依稀当年舞台上的模样,有一份清瘦的美丽,浅灰色的衬衣,织着暗色的格子,一条长长的灰色围巾,缀着细细的流苏,一穗穗松散地垂着。很有意思,陈辉玲如此娇小的个子却把手搭在何英的肩膀上,高挑的何英则用手揽住陈辉玲的腰,如此的自然和谐,怎么会想得起二十年前那个场面,撇着不服气的小嘴和小兔子牙的夏莲,一脸的刁钻,愤愤地嘀咕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而温柔贤淑的杨三春也会带着七分的矜持三分的怒气,一本正经地斥责上一句:“太没有规矩了……是二姐把你宠坏了”。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到何英的怒,表面平静的隐忍中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很多年前,何英说,你可以在鲜花丛中笑,傻笑,但花落以后你会哭。我不想以后哭,因此我现在不傻笑,这很难。第一次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独到的绝对,有一种坚决的孤独感,还有一份距人千里的意味。一直都觉得,像何英这样清瘦单薄的外表,似乎不应该也不可能与“力量”这样强悍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可是,在她消瘦的表层意象之下,却分明有着一副颇具韧性的品格,这一点,在她迷失在布达拉的那一刻就可以确认。也正是如此,她才踏着一路的征尘,一个人走过了山明水秀,古刹寺院,走过了千年古都,群山大漠……把生活的一切颜色、滋味一个个定格,把她古典闺秀之外的率性与悠闲用一张张看得见性格的图片记录在那本叫作《造型何英》的画册里,那是一个真实的何英与艺术的何英合二为一的世界,让每一个从中欣赏过她的人都难以释怀。很多年后,见到容颜依稀的她,发现她依然很少笑,拍照的时候也是如此。即便是笑,也是那种微微地,若有若无式的,让人不得不承认,什么叫与生俱来的秉性。
看到何英的笑是她和姐妹们聊天的时候,很真实的感觉,依然是闲淡自远,不带多少热情。再多看她一会儿,董柯娣正与她和洪瑛说得热闹,于是发现,原来何英也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妹们的眼睛,一副专注的神情,好像要迫切地知道这些年来所有未曾知道的故事。甚至有时候她也会和姐妹们亲近一下,揽一下何赛飞的腰,让她在自己身上靠一靠,这时候我会觉得,何英是那种懂得把情感都紧凑地收敛起来的人,这正是她的最动人之处,也正是这样一种性格,才让她和她的角色始终保持着一份淡定的气质,高贵而不张扬。
一阵爽朗的笑以一种压倒其余的势态传入我的耳朵,循声望去,圆圆的鹅蛋脸,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笑得弯成一道圆弧,是方雪雯。方雪雯是我最早喜欢上的小生之一,收集过她几乎所有能找得到的磁带,虽然和范瑞娟老师的声音相比,她的范派的确不够浑厚,但是我依然喜欢她嗓音中的那份舒爽的气息,似小雨新霁,雪后初晴,正是“雨过园新碧云天”的意境。我一直都觉得,方雪雯的嗓音可以用一句诗来形容,“清泉石上流”——听她的演唱,仿佛可以感受到泠泠的泉水荡过山涧石头棱角的感觉,光滑中带几分激越,流畅中又有几分清冷。特别是《人去楼空》、《山伯临终》这样的段子,范老师的嗓音唱出了回环至深的痛楚,而方雪雯的嗓音唱出了万念俱灰的凄凉。从来没有见过方雪雯,并不知道舞台下的她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而当她真实地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是一个异常活跃的人。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她今天心情特别好的缘故,也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吧,总之,她豪爽的笑声与说话声经常会不请自来地冲击到你的耳鼓。方雪雯的笑,是一种豪放型的笑,透露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直笑到淋漓开怀,前俯后仰,旁若无人。别人给她拍照片,她笑;她给别人拍照片,也笑;对自己拍的照片特别满意,还是笑,仿佛要把一身的畅快都在那一晚倾倒出来。从她的说话声还依稀可以分辨出那个舞台上熟悉的声音,底气很足,时常与周围的姐妹们嬉戏玩闹作一团,这该是她们最放松与痛快的时刻,既不需要隐藏,也没有任何掩饰。
很想念颜恝,那个百花丛中最惹人喜爱的清纯玉女。除了1999年看过她的《西厢记》现场,2001年在新昌还看过一次她的演出,很巧,也是《五女拜寿》,全本的杨三春,自此便几乎没了她的消息。记忆里的颜恝虽然生就一副花容月貌,却天然带着几分清凉,如琼枝玉树,冷浸佳人,也正印合了她那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一代风华》的电视片里见到她,一贯甜美的笑容后面已然有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魅力。刚进门的时候正听见茅茅叫她发言,她站起来说了几句,匆忙间并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只是听到那个久违了的银铃般的声音,语音的尾巴有时候会不经意地轻轻高挑上去,茅茅率先鼓掌:“好!有傅派的味道!”全场的人都笑起来,颜恝也笑了,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
如果不是很早就看江瑶的戏,如果不是很早就和她结识,我想我一定猜不出她是个小生。她坐在我对面,始终安静地微笑,对,就是微笑。是那种笑起来都没有声音的矜持的笑,似微云晓月,收尽一天的波澜,又如春透水波,优雅不减澄明。她有时候会随手轻轻裹一裹罩在肩膀上的纤巧的丝巾,深色的毛衣与橘红色的丝巾搭配起来,平实中带一点活泼。江瑶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轻轻地,异常地亲切,即便在这满屋的人都处在激动状态中,即便当姐妹们都在房间串来串去互相合影、签名留念的时候,江瑶依然是稳稳地坐着,甚至当我们这一桌只剩下几个人在座的时候,她也仍然微笑并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茅茅来与她商量第二天演出场次的顺序,她便只是点头,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不过在我后来向寒笙描述我看到的江瑶的时候,她却很是不能相信我对江瑶的评述。寒笙曾在二十周年期间采访过江瑶,薛春林是她童年越剧记忆中的第一号白马,她说她告诉江瑶这句话的时候,江瑶爆发出的是爽朗的哈哈大笑,哪里有什么温柔微笑的影子?——于是我们俩一起笑,大概我们遇见的不是同一个江瑶。
黄依群对我来说也不算是陌生了,在最近的这几年,她一直与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虽然我们碰面的机会很少,但是听到她消息的机会却很多。03年的年底,曾在北京保利剧院《陆游与唐琬》的现场遇见过她,她大度地把自己楼下的戏票让给了一个观众,而自己拿了张楼上的戏票轻松地上楼。我看看眼前空旷的舞台,那曾经也是她站过的舞台啊,14年前,那首《咏梅》,那首《钗头凤》都曾经是她委婉的歌喉字字带愁,句句澎湃地传出,甚至她在幕后一曲曲山高水长的伴唱都以先声夺人的气势至今留在我们感怀的记忆深处。现在的黄依群依然小巧玲珑,但是和以前扮演李秀英、陈三两的那个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小女生相比,又多了一份浓郁的书卷气,不笑的时候,她眉宇间笼罩的那份沉着,俨然一副小学究的模样。看到江瑶,她兴奋地跑了过来,坐在一起,江瑶也好像忽然间找到了什么似的,顿时开心起来,她们两个人在我的对面旁若无人地交谈着,唧唧咕咕,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又像两个亲近的小女生在说悄悄话。黄依群一改外表上小学究的沉稳,笑起来两眼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一脸的天真,无忧无虑。江瑶也没了刚才的矜持,有说有笑,还时不时用手偷偷捂一下嘴巴。我完全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只是看着她们的笑,仿佛想见了她们的当年,想见了她们悲欢离合的《琵琶记》,想见了她们曾经的那副青春女生的模样。
多年以前写过一篇纯粹搞笑的帖子,说董柯娣每次讲话都好像一位老领导在做慷慨激昂的政治报告,于是在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自嘲地冲我摇头,叹着气说:“唉,老同志嘛!我本来就是老同志嘛!”让我更加忍不住地想笑。不过今天董柯娣的发言虽然依然是慷慨陈词的口气,却是非常地动感情,她充满深情地向在座的小芳老师以及其他不在座却曾经教导过她的老师们表达了自己多年来的感激之情,感谢老师们对自己的培养与关爱,她说,刚才酒会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把这份真诚心意表达出来,现在,我一定要补上!在大家的掌声中,董柯娣和她周围的姐妹们——她的“老夫人”徐爱武,离开舞台多年的二女婿陈筱珍、四女婿傅江风,当年的老家人王玉燕,还有观众或许并不太熟悉的朱玉芬、盛建丽……一起唱起了歌,与其说是歌,不如说是戏歌,套的曲子似乎是《梁祝》里面的调子,由于歌声响起得太突然,我没能记下唱词,只在一句句唱词滑过耳际的时候,零散地抓住了类似“同窗共读几长载”之类的字眼,我的心在这仓促的一瞬再次被打动了,这种被岁月浸染的姐妹情深只有在这朝夕相伴的越音里,方才恰如其分地话尽了人生的短长。
俞会珍还是一头短短的头发,一张圆乎乎的苹果脸,她一直在不停地和姐妹们说笑,呵呵地笑得嘴都合不拢,望着她那张绽开的笑脸,益发让我联想起舞台上一个又一个讨人喜欢,和蔼可亲而又风趣幽默的婆婆。俞会珍扯着略有点沙哑的嗓音对我们说:“哎呀,我这几天整个人都处在亢奋的状态,连我儿子都说,妈妈这几天怎么这么高兴啊?”一直以来较多从事办公室工作的老家人王玉燕也是哑着一副嗓子,半玩笑半正经地说:“我说话说得嗓子都不行了,明天演出,‘老爷夫人’都叫不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夏赛丽来得晚了一点,在整个屋子热火朝天得快要沸腾的时候,她才忽然地出现,她的出现又引起了新的一轮沸腾。依然是一副纤巧秀丽的身材,今天的赛丽身着一套青绿色的套裙,那种颜色很容易让人想起“青葱岁月”四个字,而拥有夏赛丽的日子,对于我们这一代“小百花”观众来说,也确实是青葱岁月,那是一个她和我们都还是少年的时代。如今,时光已不可避免地在赛丽的面庞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但一双眼睛依然澄澈。在印象中,她始终是一个青衣小帽的童子,用干净、稚嫩的声音说“三小姐三姑爷拜寿来了”,或者就浑身散发着喜气,踩着欢快的节奏唱着“兴冲冲奉命把花送”,也看过司马相如,不知是怎么回事,终究不如那个青衣小帽的形象在心中烙下的印记深刻。赛丽自打进门就没闲着,穿梭在各张桌子中间,又是和姐妹们寒暄,又是捧着纪念画册四处请姐妹们签名合影,好像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人似的,看那个激动的表情,哪里像“小百花”中的一员,分明一个“小百花”追星族的模样。也是啊,太久了,她已经离开了那么多年,这次归来,这个集体对于她来说,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像幼童依恋母亲,像孩子需要伙伴,而这,也正是越剧在她生命中抹不去的影子。
陈筱珍据说是身体欠佳,很久没有她的消息,这次看到她,倒是觉得气色还好,特别是精神面貌相当不错,很是开心满足的样子。我看她始终都在笑,脸庞的轮廓还分辨得出当年那个二女婿的模样,望着她乐观的笑脸,我倒有点想不出她曾经撇嘴瞪眼、势利而又夸张的样子,直到看到她亲热地揽着吴海丽的肩膀合影,并且反复笑曰“我们是原配啊”的时候,我才益发地怀念起了那一对势利却也可爱的小夫妻,一个娇嗔刁蛮,一个倚财仗势,又对老婆毕恭毕敬,极尽讨好之能事,对照着面前的两个人,再想起当初的情景来,既觉得有趣,又有几分唏嘘。陈筱珍不上舞台多年了,吴海丽也在离去与归来的路途上徘徊了良久,然而在她回归后的第一次演出竟然也是《拜寿》,也是双桃,这该是怎样的一场宿缘,只是,搭档已换作了他人。此刻,这对原配夫妻再次彼此依靠的时候,笑容下面不知会有着怎样隔绝经年的感慨。记起吴海丽最初是不愿意演双桃的,可惜没有机会问问陈筱珍,她最初被分配到丁大富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周美姣似乎是刚做了妈妈,体态有点发福,我一开始都没有认出她来。记忆中的杨元芳不仅容貌秀丽,又是如此地善良怯懦,柔弱得惹人怜惜。始终忘不掉她含着委屈而恐惧的泪眼,将一段凄凄惨惨戚戚的戚派唱腔唱得如泣如诉,肝肠寸断的情景,连我这个不喜欢戚派的人都难免动容。还看过她与陈筱珍早年搭档合作的《血手印·法场祭夫》,又是一折凄惨到哀痛的戚派老戏,无论唱做,一板一眼,中规中矩,这是“小百花”曾经拥有过的唯一一对戚毕组合。至今保留的《红丝错》录音还是周美姣演唱的章榴月,不知她是不是真的在舞台上出演过这个角色,自此以后,再没了她的消息,既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那个泪水涟涟,悲悲切切的正旦形象。
傅江风也比原来富态了许多,不变的还是那张圆圆的笑脸。她原本是《拜寿》里的四女婿,我并没有看过她除了这个角色以外的其他演出。只是在《红丝错》的群众演员中认出过她,一身黄衫,不过是一个来为春花秋月的婚礼祝贺的宾客。记得当时还是欣喜了一下,虽然她只是个小小的龙套,毕竟,也终于让我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曾经记挂过的人的影子。
一直很想见见舞台下的王连琴和陈亚敏,对我来说,“小百花”的每一个成员都有值得我铭记的点滴,与董柯娣的一身正气相比,王连琴似乎多一点可塑性,而陈亚敏则多几分诙谐的意味。对于越剧演员,人们的惯性几乎都是先从形象或者演唱上去认识,唯有王连琴,是让我首先从表演上赞赏的演员。《拜寿》而外,看过王连琴《汉宫怨》里的丙吉,《大观园》里的贾政,《唐伯虎》里的祝枝山,《胭脂》里的张宏……还听过一些诸如《祝枝山嫁囡》之类的稀奇古怪的录音。无论角色的正邪,王连琴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倒好处,特别是张宏一角,王连琴演来充满了言语无法表达的喜剧色彩。在老一辈的老生演员里,我一直都很欣赏徐天红的个性,也对这个流派的演唱特色颇有偏好,可惜在现在的舞台上专攻徐派的老生不多了,黄慧又是小生与老生兼顾,而王连琴恰恰使这个缺陷获得了一点弥补。陈亚敏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程敏政和陆宰这两个角色,她演这种退隐的官员总是很有洒脱的风范,是那种虽因正直而被官场排斥,却能够看透世事,自甘其乐的人物。即便是《相思曲》里的吕元真,也有着一份类似隐士的清醒。正是有了这一份超脱与通透,才有了唐伯虎失意后的反思,有了唐璧与黄小娥的重逢,有了在陆游与陆母之间的退让周旋……陈亚敏的表演总是有一种轻松乐观的感觉,虽是长者,却不沉重。她的侧面衬托,给了主要演员更大的发挥空间。但是,对王连琴和陈亚敏角色以外的本人,我的记忆里是完全空白的,看她们的戏将近二十年了,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电视采访中见到过她们,我甚至没有见到过她们的便装照片,也就完全不知道她们脱下戏装,摘掉胡子的女儿装是什么样子,然后,她们也在不知不觉中,先后离开了我的视线。基于原本印象的陌生,我分辨了好久才在人群中认出了她们,王连琴的面色有点黑,一头柔顺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膀上,消瘦的下巴,面相挺文静,真有点难以与印象中那个昏庸腐朽,吹胡子瞪眼的张宏联系起来。仔细看看,眉眼间依稀还可辨得当年角色的痕迹。很想问问这些年她都在做些什么,终究没有机会,或者,根本也没有勇气,问了又怎么样呢?对我来说,曾经的喜欢最好一直珍藏在心里。陈亚敏好像也是从异国他乡专程赶来的,利落的短发,打扮得很时尚,说说笑笑,一副豪爽的性格,很符合她留在舞台上的那些形象。在她白皙的脸上还戴着一副精巧的眼镜,看上去文气而有气度。一开始我也并没有认出她来,直到看到她那对不变的酒窝,才在心里确认下来。越剧的老生演员平时都是戴着胡子上场,齐胸的胡须总是掩盖住了她们女儿天然的模样,很有意思,“小百花”的好几个老生都有酒窝,比如年轻一点的娄亚利,大概是老天爷为她们安排了背离女性身份的角色,又给生活中的她们几分补偿吧。
陈辉玲是属于那种在公开场合话很少的人,见了她很多次也没听见她说过几句话。她说话的声音一直是细细的,很轻柔的那种,在今天这个众多女高音、女中音、女低音的放声说笑中间,她的声音就更加被淹没了,所以她也不再多说,小鸟依人样的时不时在谁的椅子后面挤着坐着,在谁的身上依偎一下,和久别的姐妹们,陶慧敏啊,夏赛丽啊,凑着热闹,小声儿话话家常,由于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又挤在别人身后坐着,被桌上的姐妹戏称为“后面那个穿白衣服的”,她也不争辩,依然笑嘻嘻的,悄声细语地偶尔露一点峥嵘,出其不意地来一句惊人之语,惹出一场哄笑。
在聚会临近尾声之前,在楼道里与陈辉玲和洪瑛擦肩偶遇,原本和陈辉玲不太熟识,近来接触多了,也彼此熟悉了起来。我冲她笑笑,她也轻声慢语地主动与我寒暄,问问我“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看不看戏”之类的闲话。我回答她:“当然要看戏啊,我还想看你的夏莲呢。”陈辉玲眨巴眨巴眼睛,嘻嘻地笑起来。一向快人快语的洪瑛还是一贯地具有亲和力,一直觉得她大概是那种自然熟的人,用不着任何的过程,好像见面就可以熟悉,见面就可以做朋友,完全没有隔膜。今晚的喧闹之中始终没有机会与她打招呼,就是不断地看到她和姐妹们畅快地交谈,亲热地打成一片。看到她每次和姐妹们合影,总是像个大姐姐一样揽住黄依群,陈辉玲……她们的肩膀,那份热情,让人觉得十分温暖。这时候的碰面,刚好成为了我们最好的交流时机,她拉住我的手,老朋友一样地嘘寒问暖,听说我是刚刚赶到,就一个劲儿替我遗憾怎么不早点儿来,没能感受到刚才酒会时的热烈气氛。看着她一脸真诚的叹惋,好像我错过了刚才的盛会她比我更加惋惜似的,搞得我那份原本藏在心里的郁闷都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好反复地说:“唉,我也是身不由己,的确是可惜啊……”“不过倪团长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哪,要不你去看看照片吧!”——天,居然连弥补的方式都替我想好了,这个洪瑛姐呀,还真是个热心人哪!
当人群逐渐散去的时候,我也悄悄地退出了那场热潮,站在清冷的马路上,看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好像刚刚退出了一段悠长的时空回忆。想想刚才,有几分不敢相信的恍惚,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吧,在那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之后。下午酒会的热烈在这一晚得到了一种绵延,如果说,酒会时还有点初见面的拘谨的话,这一晚所有的拘束与隔膜都被远远地抛开了,每个人都以最真实的本色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激情,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些个她们,任由兴奋的情绪膨胀到了亢奋的程度,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小百花”,那是每一个在这个名字中成长过,生活过,感知过的人终生都难以释怀的名字,在这里留下的记忆,是每一个人青春无悔的见证。今晚,我不仅看到了很多久违的面孔,还看到她们每一张脸上都绽放着的最灿烂的笑容,看到她们每一个人都珍惜地捧着那本厚厚的画册,在席间轮番交换,相互签名——我在心里默默地感怀,那是她们也是我们青春生命的纪念啊!那些姐妹们按照各种搭配组合的方式合影留念,一对一对,一组一组,一群一群,好像每一张合影下面都有着某些特殊的含义,好像大家互相之间都是曾经的官人娘子,父母亲人,兄弟姐妹。我每注视一对合影,就要绞尽脑汁地想,她们曾经在哪出戏里合作过呢?是做过官人娘子,还是妯娌连襟……但是,我知道,那些潜藏的含义终究不是我这个外人能够解读得透的,那里面装着二十年的酸甜苦辣,欢笑与泪水。
这一晚的欢聚给了我一次珍贵凝视的机会,我出神地凝视着这一群已经不再年轻的女子,但记忆中叠印的始终是她们青春时的面容;这一晚的欢聚又给了我一次冥想的机会,让我忘却今夕地回味着二十年来“小百花”们的每一部作品,每一个故事,每一次演出中的点点滴滴。越剧,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场宿命里的约定,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在这片休憩过我灵魂的宁静港湾里,不断地有停泊与起航,不断地有别离和重聚,每条船都有选择自己航线的理由,每个舵手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不管何去何从,我都感谢茫茫人海中我与她们曾经的偶遇。不想再去探问那些来去背后的故事,我只是相信,从懵懂少年,到走过了韶华的年纪,甚至到我们都两鬓如霜的时候,再回味今朝,彼此的心中一定还会残留着一份难以抹杀的幸福或者留恋,这,已经足够了。
想起了茅威涛,这个在我整个儿的青春岁月中举足轻重的名字。这一晚我似乎都没有对她投以像以往一样的关注,而她也没有像以往一样,成为舞台上最瞩目的焦点,今天这个夜晚,属于“小百花”的集体。不过,作为一个发起者,成就这样的一次庆典,我想她必定付出了很多,我不想说她如何担着越剧的江山,这样沉重的使命她承担不起,我喜欢她自己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们“小百花”姐妹们的一次隆重感恩。
回想一下,似乎还有几朵花是始终未见的,但我已然不会再伤感。整个晚上我都在想,当这些想念中的花们洗尽了二十年前的铅华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所看到的面孔,是不是真的意味着真实?其实,从小到大,她们对我而言,都不过是洒金冷扇上盛开着的鲜花,到了今天,我依然不知道,她们是不是便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面影。其实遇见或者不遇见都是无所谓的,甚至记起或者不记起也不是那么重要,就像站在桥头,任风满了衣袖,然后,看看潺潺的流水和如镜的风景,云淡水平,四季轮回,花儿们也自会在她该绽放的时候随性儿地绽放。我知道,只要“小百花”这个集体还在,我的目光都还会追随着她们,在每一次短暂的欢愉之后,在那些长长的分离之后,平静地观望,不再有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