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是什么概念，是清纯到成熟、是朝气蓬勃到优雅雍容，是沧海桑田的变化，更是物是人非的一声长叹。算起来，我与小百花算是同龄人了，82年浙江全省选秀，优中取优挑了一批青春靓丽的青年演员成立小百花演出团，这时候我尚未出生。84年赴港演出大获成功后，成立了浙江省小百花越剧团，我初识人事。那时候哪会预料到将来我的生命里会刻下千里之外的这个剧团、这群人呢？十六年之后我的生活与越剧交汇，从那刻起，就如两条直线越行越近最终有了交点、然后汇合。此后小百花不再与我毫不相关，我开始心心念念的挂念、惦记它。从98年开始我这才与小百花一起渡过，以前的记忆对于我是个空白，所以常常遗憾不已，错过她们百花齐放的鲜妍，错过剧目屡出的时期，错过了茅茅的白马王子时代，更错过了目睹原生代集体风采的时光。

    我关注越剧的时候，何英已经离开了舞台，唯一留存在我记忆中的只有那绝美的《西厢记》，曾经被这种极度耀目的美所惊艳，第一次看到时那种魂飞魄散的心情此刻还记忆犹新，真是绝世的芳华！茅茅的张生、何英的莺莺、陈辉玲的红娘相得益彰，这部西厢简直是满台生辉、满室流韵！从此一股脑儿喜欢上她们三个，当然最爱的还是茅茅，从这部戏开始才深刻领略了“翩翩佳公子”这几个字的涵义，才有了一种具体的概念。何英的崔莺莺是我见过最高华绝俗的闺门旦，宛如不食人间烟火一样，难怪张生会这么敬如天人了！

    爱上越剧几年，花儿们一片片飘落，2000年又传出方雪雯离开的消息。对于方雪雯的感觉并没有那么深刻，可能还是因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茅茅身上了吧。虽然看过《红丝错》，却因这部戏而非常喜欢颜佳江瑶，仍然对方雪雯不曾留意。反倒是较迟看到的电影版《五女拜寿》让我对方雪雯印象深了起来，哦！还有何英！何英的杨三春与崔莺莺很不一样，崔莺莺就像个仙子，而三春却是世俗的妻子、女儿，对着翠云如妹妹般的语重心长，对养母偏心横蛮的隐忍、对丈夫的那种深情简直是刻画到骨子里去了，何英的表演如杨三春方是本色，这个人物就像她从肺腑中流出来的，不用刻意演绎，自自然然便是这个端庄雍容含蓄自持的三小姐。方雪雯那时候年龄很小，但是却很大气，雪地里归来的镜头就像诗一样清新美丽。一直奇怪一件事，方雪雯比何英小很多，怎么二人看起来却这么般配这么登对，特别最后一场两人双双拜寿，方雪雯一身白蟒袍、何英凤冠霞帔，简直是一对璧人。而且那种体贴和深情特别……怎么说呢？生活化吧！还有那时候的茅茅，一个特别害羞特别清纯的小男生似的，眼睛不小心碰到翠云的眼神，赶紧羞怯地低下头，很单纯的男孩子模样儿，让人会油然而生怜爱之心的，加上流畅温存的尹派唱腔，心也要被融化掉了。

    当年的《五女拜寿》确实是满台佳丽、熠熠生辉。每当我拿出这盘碟欣赏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与当下的浙百做个比较，疑窦丛生：“这里面的很多人都去哪儿了？留在舞台上的当然知道，可是那些失去消息的呢？”我想每个看过《五女拜寿》又了解浙百如今情况的人都会有这个疑问。但是没有答案，时间仍然一年一年过去，浙百的演员又在一年比一年少，颜佳消失了没有消息了，黄依群消失了学导演去了，江瑶也开始去上海进修了，如今屈指算来，浙百当年花团锦簇的一群群小生花旦，早已零落的数得出来了，于是早已对能否再次看到茅茅的邹士龙不抱希望了，没想到浙百建团二十周年团庆的演出剧目居然是原生代版的《五女拜寿》，那时候已经策划要再次远赴浙江看看这难得的演出了，可是后来得知这出戏重中之重的两大人物何英方雪雯不能到场，便丧失了兴趣，加上考试迫在眉睫，央视又会录播，种种原因凑在一起，我终于忍痛割爱放弃了这次远行。

    万万没想到临近演出居然会峰回路转，何英方雪雯最后还是回来了，浙百终于迎来了一次真正的大团聚。当我得知消息的时候懊悔极了，恨不得立刻飞到杭州，亲眼见证这难得的时刻，但是来不及了也不能够了。只好翘首盼着3号的到来，在荧幕上目睹浙百百花在二十年后凌寒怒放的时候。

    终于盼到了，白燕升和嘉宾前面的那段罗嗦让我好生不耐，不过紧接着放了茅茅的一段录像，她居然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特别文气特别恬静，很有知性美。我被看得呆住了，茅茅这样子真是漂亮啊！

    音乐起，大幕开。又是华堂盛会、满台生辉，小夫妻双双对对出场，镜头扫过，刹那间感慨万千，是激动也是感叹，激动这二十年后的重聚，感叹青春年华的流逝。舞台生命的短暂现在我才这么迫切地觉得了！

    大小姐洪瑛，当年是周美姣身边的丫环春兰，周美姣无法上台，丫环便顶替了小姐。洪瑛的演技对待各种年龄层次的角色都已经是游刃有余了，这个大小姐她果然演来毫无多年老旦的影子，只是她的容颜气质不如周美姣显得懦弱，其实何炯华演这个角色也许更合适。洪瑛的戚派唱得一般，只能略略有点味道而已。

    大姑爷当然还是邵雁，邵雁一直都在浙百并没有离开，但是很奇怪《陆游与唐琬》里的陆仲高并没有显得很胖啊，怎么这次这个大姑爷衬得邵雁脸儿圆鼓鼓的，好富态啊！不过一举一动宛如当年，特别是大小姐哀求丈夫留下爹娘时，邵雁听着听着一个转头，特别凌厉，很有气势，我当时看得笑死了！洪瑛配合的也不错，吓得一低头，但又鼓足勇气继续哀求，很有趣！

    又见当年二小姐，还是吴海丽和陈筱珍。两位似乎都发福了，特别是陈筱珍，唯一值得怀念的就是这副模样了，听说她身体不好，但为了这次团聚，还是上场走了这一遭，纪念这二十年姐妹的舞台重逢。朦胧中似乎眼前浮现出电影中二女婿对老岳母谄媚又讨好的表情，与舞台上的她重合了起来……吴海丽也有了变化，她曾经在越剧舞台上消失了几年，2000重新回到浙百，也曾经和萧雅主演了两部大戏，年龄虽长神情已变，早已不复当年豆蔻年华的靓丽青春，当年二小姐的刁蛮让人恨的同时却又喜欢了演她的吴海丽。此番再见，身段有了退步但在花儿里还算中规中矩的，估计也跟前不久刚演过大戏有关，只是唱腔退步的颇为厉害了。二小姐的夫婿到了后面就换了赵小珍，我对赵小珍的印象似乎还是《白头吟》里卓文君那个温文尔雅的表弟，后来与小妹颜佳演的那个卓什么君来着喜结连理。所以总觉得她来演那个对外强横霸道、对内畏妻如虎的扬州首富挺不搭调的，但是后面看来，虽然少了陈筱珍当年尖酸刻薄的刁酸劲，但是还算不错。

    伴着二小姐夫妻还有那当年的小夏莲，依然是陈辉玲——浙百如今的当家花旦，真是让人又惊又喜。想不到如今早已成为大家闺秀多年的辉玲，还能演的出这样又刁蛮又精灵的小丫头，舞台上四对小夫妻四个小丫环集体一亮相，首先就被绿衣绿裙的小夏莲吸引了目光，依然伶俐精乖，很会看人脸色^_^。夏莲本来是一句唱词也没有的，但是在四个丫环中，她的戏份还算是比较多的了。很喜欢看电影版里三春斥婢那段戏，何英开了门出来，冷然责备，淡淡然不动声色间极有闺秀风范和小姐品格。辉玲的夏莲受了训斥面服心不服的模样也极有趣，嘴里嘀嘀咕咕地唠叨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而且在杨继康老夫妻与双桃正面冲突那场戏中，这个小丫头与二小姐一搭一挡、一吹一唱、互相使眼色的样子也特有默契。不过说实话，当年辉玲是艺校高才生来演个小角色，由于所有演员实力旗鼓相当，辉玲又极会演戏，整出戏既出彩又没有抢主角的风头。不过时至今日，由于她在舞台上整整演了二十多年，相对于其他很长时间没上舞台的演员来说，感觉、演技、身段、唱腔都已非当年的整齐划一了，所以我看到二小姐与夏莲不再有当年主婢的默契，甚至在舞台气质上还低了一些。斥婢一段戏也换了颜佳，她可镇不住陈辉玲，因此从第一场到第四场，满台佳丽还是常年唱戏的那几位更出彩些。

    两对小夫妻一个是原版的傅江风，三个却都是小班的演员，陶慧敏没有上台演当年那漂亮却没几句唱词的五女儿。傅江风早已非当年俊雅潇洒的模样，陪着新生代的年轻漂亮的妻子、弟弟、弟妹，总是忍不住有些伤感在心头，而且唱腔也不如李霄雯的流畅稳健。

    四对小夫妻双双对对上寿堂，父母双亲还是当年的董柯娣、徐爱武。董柯娣真不愧是金嗓子，一开口便有一种令人爽透的酣畅，只是唱腔自然没有电影版里那种气冲云天的敞亮，更多了成熟和稳健。此时的徐爱武似乎更像一个母亲了，面对女儿的疼爱，饱经沧桑的凄苦，她演的都比当年自然，只是没了当年的活力，这是很正常的，青春注定与青涩相伴，当你成熟的时候，却发现已经不再有当年的纯情了。突然很感动其中几个成熟的印记，后拜寿时再上寿堂前，杨继康还温情地为老妻理理发鬓，当青春无敌的时候，想来是没有罹经世事之后的这种积淀的。

    当三女儿上场时，虽然知道前半场是颜佳江瑶，还是激动了一把。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这对越坛上的金童玉女了，虽然很多人都能指出颜佳江瑶在演唱、气度、演技等方面的瑕疵，可是我自来对于纯粹的美都有爱惜的情愫，所以非常喜欢颜佳清澈到底的美丽，江瑶如诗如画的儒雅。金童玉女这个绰号是不能随便封给一对搭档的，即便默契，但如果缺少了那种清新、美丽、单纯的气质，是不能配上这个称号的。所以放眼当今越坛只有瑶韵佳音这对冰雪般的人儿了。颜佳自从做了母亲后，更添了几分成熟的丰韵，对于杨三春这样的少妇心态也有了更好的体会，总的看来前半场还是非常从容的，演技也高了不少。但是杨三春是何英的本色，却不是颜佳的本色，因此驾驭这类角色她还是差了何英几分。再如邹应龙，方雪雯当年的演绎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如今再拿方来衡量江瑶，自然怎么看都不是那个味道，平心而论，江瑶的演技是非常不错的，她气质偏向文雅一路，少了邹应龙当年顾盼雄飞的豪气和心念社稷的胸怀，嗯，应该是少了官生的工架吧。

    最后两场是当年五朵金花的大团聚戏，也是这场戏重中之重的一大看点。当何赛飞一句“冰雪满天？？？（词忘了）”时，听到下面掌声雷动。何赛飞率先出来，有一大段载歌载舞地独唱，说实话，何赛飞如今的身段唱腔承受这段单独演唱，显得分外吃重。十几年不上舞台，显然她对舞台这种表演载体已经颇为陌生了，通过电视机镜头，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何赛飞脸上夸张的表情，只有当表演程式无法承载舞台信息的时候，才会借助表情和眼神的运用，偏偏她还表现的分外夸张。坐在台下的观众只能看到何赛飞逊色当年的身段，但是电视机前的观众却可以看到她眉飞色舞的表情。何赛飞唱完了紧接着茅茅上台了。又见当年邹士龙……看多了后期茅茅的那些承载了太多沉重的文人，如今又看到当年这个单纯羞怯的男孩儿，虽是俊秀如初，却已清纯不再，此刻似乎二十年的岁月在耳畔呼啸而过，一部成长的历史就是这样演绎的。时隔多年，茅茅曾在台上锋芒毕露过、潇洒不羁过、温柔多情过、徘徊沉重过，所以很是担心她还能演的出那样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吗？出现在舞台上的茅茅温雅、柔情、谦恭有礼，仍然是一个温存的书生。即便以后变得张狂变得不羁，但是毕竟一切都是从这个纯粹的如一泓清水的男孩儿起步的，恍惚间似又见她回到了当年。

    邹士龙扶着翠云回到家，伴着一句“嫂嫂开门”，瞬间又是掌声雷鸣。又见何英……依然荆钗布裙不掩雍容端庄，真难以相信当年的何英又回到了浙百的舞台，还是这么超凡脱俗的气质、这么天然出尘的清丽。当时心情那个激动啊，可惜这两场实在是有些草率，很多唱段都被删除或者用念白代替了，比如三春与父母相见时我记得有一大段唱的，本来还心心念念地等着何英大展风采呢，只好再把悬念推迟了。

    父女母女相见，皆大欢喜。已经四朵金花了，大家都在屏息等着那个人的出现。幕后一句“来到故乡心沸腾，邹应龙书生不改旧模样”，刹那间掌声如焦雷滚过，久违了，这个白衣书生。伴着这句唱词方雪雯出现在舞台上，风采依旧、气质如初。突然觉得这两句唱词是这么地切情切景，就像专门为她而写一般。当年因这个白衣书生而一举成名，后来远离故国定居海外，今日回到故乡回归舞台，情景宛然，人事全非，台上台下一定都是万千感慨。邹应龙回到家门口，轻扣柴扉，一句“三春开门、三春开门”，何英上台启扉，二人相对。何英的杨三春又惊又喜：“你回来了？”方雪雯的邹应龙轻轻应了一句：“我回来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瞬间这种世事浮沉已久，蓦然回首惊觉情事如初的感触涌上心头，一台《五女拜寿》前后二十年，台上台下世事人情，容纳的太多太多了……

    满堂繁华开始，又终结于满堂繁华，一对对小夫妻华衣彩饰，衬着锦绣画堂，满台生辉。方雪雯又穿上了那身神气的白蟒袍、何英一身白色凤冠霞帔，茅茅大红官袍、何赛飞也是大红霞帔，一对红一对白，真是珠联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