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当年好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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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很早以前的帖子,99年初吧,“美丽越剧”BBS刚开张不久。现在读起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那时候的思想单纯得近乎头脑简单,不过还算得上真挚吧,这份心境毕竟是最真实的。——叶子
昨晚读BBS一直到半夜,直到后来躺在床上时,心里还在久久地激动。
一个月的时间,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暂时和网络告别,网上就一下子有了那么多新的消息和新的朋友,读着那一段段的文字,我一次又一次被震撼着──大家都是青年人,都是为了辛辛苦苦爱了十几年的越剧,也许大家的观点不同,但是有你们的存在,越剧还是大有希望的!越剧这个年轻的剧种还有着这么多“为它欢喜为它忧”、为它毫无功利心而摇旗呐喊的青年观众,是一件多么令人欣喜的事。
翻阅了所有的帖子,有很多都跟茅威涛和她最新排演的越剧《孔乙己》相关,也想说说自己对茅威涛和《孔乙己》的看法,这是自己的一段难以忘怀的历史。
一、欲说当年好困惑──也说当年的茅威涛:
茅威涛是这么多年来我喜欢得最辛苦的一个人,关于她的话题恐怕是说也说不完的。
我所生活的环境让我不能象南方的朋友们那样有幸,经常可以在剧场里,或者电视里看到茅威涛的表演,看到她清清纯纯、简简单单的样子,很长的时间以来,除了名字以外,茅威涛在我的头脑里是根本模糊的,我几乎不知道舞台下的她长的是什么样子,但我却依然会说不清道不明地喜欢她,看起来,喜欢,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五女拜寿》的电影是很小的时候便看过的,但真正对她产生深刻的印象却是在初三升高一的那一年,因为在那年里,我终于买到了《五女拜寿》的录音带──也许这在南方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但是在北方,即使是在首都北京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两盒录音带让我重新认识了小百花,让每一朵花的声音清晰地印在脑海间,也让我重新认识了茅威涛。虽然,录音带里删掉了那段至今被传为经典的唱段《奉汤》,但是,茅威涛的声音却依然可以是众多清亮嗓音中异常吸引人的一个──无论是那两句非常短小的唱腔:“提名进士上金榜,洞房花烛喜成双”,还是她清清纯纯低唤的一声“嫂嫂”,都让人感到她的纯真与可爱,那是一种不搀杂任何世俗的单纯,也正符合我那时年少的心境。
后来又买到的录音带有《陆游与唐琬》和《玉蜻蜓》,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当时最爱听的茅威涛的录音带居然会是《玉蜻蜓》。我喜欢那盒磁带的音乐,喜欢那音乐合成的配器,更喜欢合唱过后茅威涛突如其来的令人的精神为之一震的极富冲击力的声音,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当第一句“说什么指腹为婚天做媒”的唱腔传入我的耳朵的时候,我是多么地惊讶和震撼,那声音里有茅威涛独有的潇洒和气质──傲气也好,不羁也好, 愤怒也好,玩世不恭也好,那是邹士龙所没有的,而对于爱情的执着和纯洁却是茅威涛和她所有的角色所共同拥有的美丽,在我看来,在这一辈演员中,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象茅威涛一样把申贵升唱得(因为她没演过这个角色)如此纯美和动人心魄──他和王志贞游庵的时候,那声音里传递的是风流却决不是庸俗;他和王志贞厮守的时候,那声音里传递的是丈夫的柔情却决不幼稚;即使是在他不乏挑逗的时候,那声音里也只有灵气却没有轻薄。看过竺小招的《庵堂认母》,听过赵志刚的《庵堂认母》,也看过肖雅和王君安的《玉蜻蜓》,其中当然是王君安的《玉蜻蜓》给我的印象最深、也最好,但是我却依然固执地相信,如果让茅威涛去演《玉蜻蜓》,她一定会演出另一番潇洒的风貌。
从来都听人们说,茅威涛的嗓音条件不好,只是表演极其出色而已,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评判这样的说法,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因为听茅威涛的录音带才真正喜欢上她的,我觉的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深情,无论唱什么角色,那种感情都深深地埋藏在每一寸只有茅威涛才具备的富有磁性的嗓音里,这种深情我企图在许多小生的声音里寻找过,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像茅威涛这样,带给我如此特别和强烈的感受。
听《陆游》的时候,还没有看过《题诗壁》以外的任何有关陆游的片断,最喜欢的唱腔除了最流行的“浪迹天涯”以外,倒不是《题诗壁》里的“茫茫情天难补恨”,一直都觉得,《题诗壁》实在是要去坐在舞台下才能感受的,那是一种全方位的感受。我最喜欢的唱段之一是最后的那一段“入梅林,此心炯炯无人知”,尤其喜欢那句词:“红梅啊,不知香墓在何方,几年来我何曾忘却寄哀思”,这段唱里,没有茅威涛擅长的澎湃奔涌的发泄,却有茅威涛一贯具有的书卷气和无限的深情,这真的是一种属于文人的特殊的、苍茫的凭吊氛围,措辞简洁平实,虽然很短,怀念的意味却远比指天划地的激情令人感慨,每回听到这一段唱,我都忍不住要感动很久很久,这是一种不同与《题诗壁》中大发作的幽回式的感动,让人的心久久的、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痛。
95年买到的茅威涛的磁带是《西厢记》和《蓦然又回首》,在那几盘带子里,我听到了茅威涛的成熟,完完全全的成熟。我同样喜欢这样的茅威涛,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经常会听《西厢记》或者《蓦然又回首》,成熟的茅威涛具有着另一种魅力和吸引力。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从一个朋友那里翻录来了茅威涛的《古墓香魂》和《杨乃武与小白菜》,第一次听的时候就又一次被震撼了,这两套磁带都是和《玉蜻蜓》前后出版的,因为我清楚的感觉到磁带里的声音和我久违了的《玉蜻蜓》里的声音十分相似,那种纯美而不搀杂一点儿杂质的声音,是和成熟的茅威涛的声音不一样的,《西厢记》、《蓦然又回首》、甚至是《陆游》中的声音都没有过如此的纯美。
话说到这儿,似乎前后矛盾了,连我自己都开始困惑起来──我究竟是在怀念幼时茅威涛的清纯呢?还是在喜欢成熟茅威涛的深沉呢?似乎都是喜欢的,但是,清纯是不能和成熟并存的,我想,归根到底,我大概主要还是喜欢茅威涛声音里的那种至情吧,无论她是清纯,还是深沉,那种带着磁性的至情才是茅威涛的本真,于是想起一个茅迷朋友的一句话,那是一个一直令我感动和拍案叫绝的文章题目──君音散成绮,无处不关情。
二、两种纯美的碰撞和延续──关于唐伯虎:
曾经很欣赏一个很有才华的茅迷朋友,她几次在文章里提到她最喜欢的茅威涛的一部作品是在她初一那年偶然被妈妈拉去看的电影——《唐伯虎》,于是,这部电影成为了她与茅威涛故事的开始。她说,看到《唐伯虎》的感觉,整个人好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
一直都没有看过《唐伯虎》,这一部令她如此感怀激动并始终念念不忘的电影。
直到95年才辗转买到了《唐伯虎》的录像带,虽然也很喜欢,却并没有像小红那么痴迷,我想这是因为这时候的我本身已经失却了自己年少时的那种纯粹的东西,十年前的《唐伯虎》之所以能给那时那么多的女孩子们带来那么多的感动是因为她带来了两种纯洁与美好的碰撞,无论是茅威涛还是当年的女孩子们,当她们邂逅在剧场里的时候,就恰好沟通了两种少年心情的互相关照,而我们到现在一直念念不忘、不厌其烦地追忆的也正是这种心境与情感的回忆,就像我会永远珍藏申贵升那对别人而言实在平常,对我而言却内涵丰富的富有磁性的声音一样,其后的茅威涛之所以能够一直牵引我们的视线,是因为她一直在创造着那种美丽感觉的延续,而我们在痴情地爱着茅威涛的同时,其实也正是在努力维护着我们年少时的那种美丽与纯洁交织的感觉。
三、关于孔乙己:
虽然还没看到这个戏,但老实说,我并不象那些坚决反对《孔乙己》的朋友们那样对《孔乙己》存在着那么大的反感。越剧的题材的确是擅长演才子佳人的,这是越剧的长处,也是越剧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大环境。但是,茅威涛想去作一番尝试,去试图寻找另一种创作的路子,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也许她是失败的,也许她会成功,不管怎么说,这代表茅威涛的一种思索。
我也喜欢曾经纯美的茅威涛,所以才会作了上面那么一大篇的回忆,但与此同时,我并不认为茅威涛的《孔乙己》是她走歪了路子,相反,我还认为,这条路是茅威涛所必经的道路。人们都说,人生是一个圆,我觉得艺术家的人生尤其如此。茅威涛正在用她的生命画这个圆,她从起点出发,带着她本质中最纯洁的天真走上舞台,那时的她是最原生状态下的纯粹。但是人都是要成长的,更何况是茅威涛这样一个很理性、很爱思考的人。在她的不安分的思维不停地冲撞和迷惘的时候,她必将走到一个极端,那个地方离她的初始状态最远,风格最不雷同,但是,我相信,其后随着她的再度思考,她会再次走向一种回归,等到有一天,在她经历了所有的尝试与困惑之后,她会回归到一种升华了的境界,那个境界是一切虚华落定后回归的初始状态下的本真,那个本真会和她的起点重合,但是,不经过这一周的轮回,就不能完成一个艺术家的成长过程。
我不反对孔乙己,在我现在没有看过《孔乙己》之前,恰好在看到了它的剧本,从剧本来看,我觉得这出戏应该还是不错的,越剧的确适合演才子佳人,但是如果一出不是才子佳人的戏但演得很好,那也应算是好戏。我接受茅威涛选择完全不同类型的角色,《孔乙己》毕竟不能代替茅威涛今后的走向,这只能代表茅威涛的一种尝试和思索。在《孔乙己》之后,我们并不知道茅威涛将作什么样的选择,如果她在两度尝试后,又选择了一部回归一些传统的作品呢?那么,当我们在多少年后重新审视茅威涛一生的角色画廊的时候,我并不会因为这个画廊里面存在着孔乙己这样一个角色而为茅威涛遗憾,相反,我也愿意茅威涛创造的角色画廊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这形形色色中,包括孔乙己。
本贴由叶子于1999年1月23日在〖美丽越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