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至十月九日,《戏剧报》《戏剧论丛》联合向首都观众推荐浙江越剧小百花演出团优秀青年演员茅威涛、何英、董柯娣、何赛飞、方雪雯,她们演出的新编历史剧目《五女拜寿》《汉宫怨》以及折子戏《送花楼会》《祭夫》《楼台会》《断桥》《哭派算命》等,受到了首都广大观众的欢迎和戏剧界许多专家、同行们的称道。十月九日,《戏剧报》《戏剧论丛》召开了座谈会,座谈、评论浙江省越剧小百花演出团表演艺术。座谈会由刘厚生主持,出席座谈会的有赵寻、张君秋、李超、袁世海、新凤霞、杜近芳、刘长瑜、杨春霞、杨淑蕊、钮骠,缪俊杰、谢虹雯等。浙江省文化厅厅长孙家贤、顾问史行以及演员茅威涛、何英、董柯娣、何赛飞、方雪雯等也出席了座谈会。座谈会发言摘要整理如下:
开场白
刘厚生: 在国庆三十五周年的日子里,浙江省送来了越剧小百花演出团演出的几台戏,为首都国庆节增添了光彩,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戏剧报》《戏剧论丛》举行了推荐演出活动,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座谈会,这个座谈会是戏剧同行们的一次会面,所以,我也代表浙江省越剧小百花演出团讲一句话:希望大家一方面谈谈她们的优点、好处,一方面也谈谈她们的不足之处,这一点,对于年轻演员同志是很需要的。请大家发言。
一台完整的好戏
袁世海:看了《汉宫怨》一剧,我很高兴,不仅为越剧后继有人高兴,也为戏曲界后继有人高兴。
这台戏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论主演、配演都非常严肃认真,各尽其职,是一台完整的好戏。举个小例子,剧中有两个宫女,她们没有台词,但在上场门一站,随着剧情的开展,有一个感情上的交流,这种无言的表演是难能可贵的,有鲜明的整体感。
这个戏的剧本结构严谨,不是平铺直叙,而是从汉宣帝刘询登基寻找他的前妻开始,用倒插笔的手法,在剧情矛盾的开展中回叙往事,这就能集中笔墨去刻画人物。演员的表演也有很多地方是值得学习的,象大将军霍光之妻霍显是个反面人物,由徐爱武扮演,她的表情很内在、含蓄。我的本行是花脸,花脸演反面人物较多,京剧程式化的东西较多,如果只注意程式的表演,不注意表现人物的内在性格,就容易简单化,全局就吃亏了。
正面人物的表演也十分突出,如许平君中毒那场戏,皇帝坐在床榻上安慰病中的许平君,两个人互相衬托得很好,一个在唱,另一个就在表情上加以衬托。衬托得不好容易搅戏,但他们相互衬托得不瘟不火,恰到好处。这很不容易,演员需要经过勤奋的实践,才能有这样成功的表演。我看戏不太容易受感动,但我看这场戏确实动了心。两个小演员茅威涛(饰刘询)洪瑛(饰许平君)的表演是成功的。
提一个意见,《送花楼会》一折中演小姐的扮相似乎有点毛病,贴片子不吊眉,眼睛耷拉着。片子还贴低了,跟脸型不统一,不太好看。
选择人才和培养人才
新凤霞:早就听说越剧小百花演出团这一批可爱的小姑娘。戏曲艺术需要年轻人"接续香烟",由于种种原因,戏曲表演人才的培养赶不上事业发展的需要。我在西安看戏,就听观众说过这样的话:"不要'老旦'唱小旦,脸上泥墙不行。"越剧小百花演出团的年轻演员的技术还不能说是超过了前辈,但她们吸引了广大的观众,甚至香港的观众跟到北京来看她们的演出,这说明观众需要这样年轻的演员,我看了非常感动、高兴。希望我们的报刊杂志能够详细地介绍浙江省培养青年的经验,不仅要介绍领导,还要介绍演员的决心和她们的整体艺术,介绍她们这么多的好演员是如何团结在一起的。
浙江省的领导在培养越剧流派艺术继承人上有成绩,他们看得准,发动得快,有气魄。我们选演员,如同选一根好木头才能搞好雕刻一样。小百花越剧团的人才选得好,以小茅来说,她的音质好、很美、感情传达得准确,达到声情并茂的艺术境地。她们表演人物不造作,能够恰当地运用表演程式,用在了刻画人物上面,看了很舒服。戏曲要讲究程式,讲究美。我过去走过弯路,一九五二年我演《志愿军的未婚妻》,因为只考虑表现生活的真实,忘记了艺术的美,在舞台上穿一身破衣服,脸上抹得又红又紫。陈毅同志为此批评了我们,他说:"你们弄个破草帽一戴,那身衣服那么脏,我是看艺术的,不看你们捡破烂的。"这是我走过的弯路。戏曲表演的"手、眼、身、法、步"不能丢,要从毯子功练起,学会一切程式动作,然后一出戏一出戏地学,用的时候,不一定能用多少。我在一九五二年第一次看越剧表演,就十分喜欢越剧艺术整体的美,但是,斗胆说,那时候还没有象现在《断桥》里这么多的表演技巧。这说明你们学了许多其它剧种的长处。现在是八十年代,希望你们千万对自己要求严一点。还要学好文化,没文化不行,我学文化是扫盲时学的,我深感痛苦的,是我年轻时没有条件学文化。你们现在处在黄金时代,不要虚度光阴,要抓紧时间学习。
我同意刚才世海同志说的扮相问题。包大头、贴片子是戏曲的传统,是我们最美的艺术手段,它可以使胖的变瘦了,瘦的变胖了,脸型更美。昨天看《送花楼会》确实感到片子同脸上的颜色不协调的毛病,我在一九六二年拍《花为煤》时有过这样的经验,那是长春电影制片厂同香港合拍的,香港来的专家认为我的脸不贴片子更美,给我设计了一个扮相,确实美。但我考虑到这种化妆同我的表演身段及演唱不协调,我还是坚持包大头,贴片子。他们坚持不要我贴片子,我作了试验,不贴片子,包上大头,眉毛耷拉下来了,还抹了黑眼圈、红脸蛋,跟好莱坞美女一样,太不协调了。后来我要求把我的头面改了,不戴网子,用我自己的长发挽在后面,戴一个全堂的头面,这就扮成功了。所以我说,我们可以吸收一些外来的新化妆方法,但还得注意戏曲的特点。保持我们的长处,使它同戏曲的整体艺术统一起来。
最后提一点希望请同志们参考:越剧的语言已经有所改进了,不象绍兴文戏时那样乡土味儿重,有很多近似普通话了。还应该多靠近普通话,尤其在北方唱,最近去西安看戏,西安也有越剧团,当地观众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演员也为此而苦恼。戚雅仙也去那里看戏,她就建议:"你们既然在西安,就要考虑同普通话接近一点。"我认为这个建议是对的。
“小百花”用真、善、美征服了观众
杜近芳:越剧小百花演出团的演出有两个突出的特点:一个是美,整个舞台艺术的美,她们在编剧、导演、表演、音乐及舞台美术等方面,都有所创新;一个是感人,她们的演出内容都有不少使人动心的地方。形式美同演出内容两者是有联系的,美是从内容到形式的,光靠形式美不能感人,演员要在灵魂深处动情,自己不感动,怎么去感动观众?小百花越剧团是用真、善、美征服了观众的。
京剧也应该有青年剧团
张君秋:看了越剧小百花演出团的演出非常高兴,她们的成功表演是件大喜的事情。那天有几位香港的朋友看戏,我问他们:"你看,我们不是后继无人吧?"他们连说"后继有人",说这些小演员真可爱。借今天这个机会,我要呼吁一下,为了振兴戏曲。我们的各个剧种都要成立青年剧团。相比之下,我们的京剧在这方面是落后的,许多青年同志在剧团里窝者,如果一个剧种没有新一代成长起来,只让老演员在台上维持着,甚至要死在台上,那就是我们的耻辱。
谢虹雯:京剧不是没有青年。我们中国戏曲学院大专班的学生在上海演出就很受欢迎,可是他们分到中国京剧院以后,两年多没消息了,向刘子蔚这样的青年武生,不仅观众喜欢,内行也认为很好,可现在为什么没让他演戏?最近朱穆之同志对君秋同志讲:"你要多培养青年。"君秋同志说:"我只有教青年的权利,但没有让他们演戏的权力。"青年演员演不了戏,怎么谈得上培养?一九八一年春节,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组织一组京剧节目,请君秋同志唱,君秋同志推出了两个学生--王蓉蓉和张静琳,介绍给大家,她们的演唱很受欢迎。可现在,张静琳长期演不了戏,已经拍电视去了。为什么中国京剧院不能象一九五八年搞出《杨门女将》那样的好戏,让青年同志演?
京剧队伍太老化了,老同志的精神是好的,但要使京剧振兴,仅仅依靠老同志还不行,舞台上就十分需要十八、九岁的青年演戏。京剧应该有个百花京剧团。
张君秋:我同世海同志十七、八岁到上海演出时,都是已经有了名的了。如果一个三十几岁的青年还拜师,还要求培养,那就来不及了。
“小百花”对改革事业是个促进
赵 寻:大家提了很多好的意见,这些意见我们呼吁过,但收效不大。这次浙江省越剧小百花演出团到北京来,他们从培养人才的做法到舞台表演都有许多好经验,为我们全国各个剧种培养新一代找到了门路,找到了希望,对我们确实是个促进。"小百花"的经验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譬如她们是在全省六十几个剧团会演的基础上,从中选拔出优秀的青年演员,组成了小百花越剧团。如同选拔运动员一样,象女排如果只靠一个地方的排球队,就不能得到世界冠军。浙江省这样选拔人才,其它省市的戏曲团体以及象京剧那样大的剧种也可以这样做。
常常听到有戏剧危机的议论。看"小百花"的演出,没有这种危机感。据说轻音乐的观众很多,"小百花"完全可以和它打对台,你们在省里可以试一试。(史行:我们在上海演出,三十八天演了四十二场,有九万多名观众看了我们的演出。)为什么香港的观众跟到北京来看演出?这说明"小百花"的艺术征服了香港的观众。
"小百花"的青年演员的表演都有独到之处,她们在艺术上是下了功夫的。她们真正懂得在哪儿下功夫,先把越剧最好的东西学到手,再独树一帜,"小百花"有这个精神。但她们学得还不够,她们的表演有的地方很美,有的地方不是那么美,还有不到之处,还需要学习,在学好基本功的基础上,还得有创造,进一步发展越剧艺术。外来的东西,包括西洋的东西也要学,但要用的是地方,不要硬加进来,否则人家宁可听轻音乐。从"小百花"的演出中还可以看出导演起了很大的作用,此外,她们演出的《五女拜寿》《汉宫怨》这两个戏的本子也选得好,这两个戏都是顾锡东同志写的。没有好本子,演员再有真功夫也用不上。当然这两个本子还需要推敲,不断加工。譬如《汉宫怨》一剧,后面显得拖了一点,成君拿宝剑上场了,我以为要自杀了,但没有自杀,还有戏。可能顾锡东同志下不了狠心,不忍心让成君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子自杀。当然,我所说的自杀并不是好主意,但还是可以想办法,让结尾更紧凑一些。
现在,改革之风正在全国兴起,文艺界也要掀起改革的浪潮。感谢浙江省的同志,你们用自己的经验,开创戏曲事业的新局面,使戏曲艺术真正振兴起来。
戏曲振兴靠团结
钮 骠:最近看戏,我常常带着遗憾,甚至是忧虑走出剧场。这次看"小百花"的演出,没有这种感觉,我感到越剧回到了浙江。越剧产生在浙江,成长在浙江,而繁荣发展则在上海,浙江的剧种在浙江并不兴旺,现在改变了。浙江省的领导有见识,他们从全省选拔了好演员,集中了好老师,包括京剧、昆曲和其它剧种的老师,又在上海请了那么多的名家,集中了好的编剧、好的导演、好的作曲、好的舞美设计,用了三年的时间,从战略到战术上打了一个大胜仗,这是值得祝贺的。史行同志在退居第二线的前夕,抓了这个功德无量的事情,功莫大焉。据闻,把地县的优秀青年集中在省里,地方上有意见,我认为应该顶住。这个团可不能散,要保持这个优势,还要请老师、名家教戏,还要请顾锡东再为她们写戏。振兴一个剧种,不集中优势的力量不行,当年北京京剧院有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中国京剧院有李少春、袁世海、杜近芳、叶盛兰。事业搞得多兴旺!
演员不是待出来的
杨春霞:戏曲演员是练出来的,排出来的,演出来的,不是待出来的。越剧"小百花"演出团的舞台实践机会多,这是她们成功的主要原因。只琢磨、研究,不演出,渐渐也就不去琢磨了。象我们中国京剧院"大专班"的青年很少实践,平日也很少去练,偶尔上台,很难进入角色。这不怪他们,领导有责任。(袁世海:前几天报纸上报道,某市仓库里的大米霉烂了,粮仓局的局长被撤了职;中国京剧院的人才窝着,作为领导是有责任的。)
我从小喜欢越剧,是个尹派迷,观众欢迎"小百花",这里面也包含着对老演员怀念的成分。学流派、确实应该学象,把味道好的地方学下来,然后才可能发展。茅威涛学尹派,她的唱和表演学得都比较象,但有时还差一点,看着就不过瘾。"小百花"聚在一起有它的好处,但也有弱点,譬如说,行当、流派分得过死,就很难发展,演员应该什么戏都演,要多学、多演,才能各自发挥自己的优势。
要注意节奏的鲜明和眼神的运用
刘长瑜:"小百花"的艺术完整,阵容整齐,这些优点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提出两点需要努力的地方:一是节奏感还不够鲜明,但也有节奏感鲜明的地方,如《楼台会》一折,祝英台给梁山伯敬酒梁山伯伤心地说,我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吃这杯酒,说着把酒杯一放,这时有一个停顿,祝英台背过脸去暗泣,节奏感很强烈,使观众动心。这种节奏感鲜明的地方,在"小百花"的演出中毕竟少了点。应该多研究一下,什么地方要有鲜明的大动作,使观众动心,这需要平常有意识地去琢磨,不断地提高。第二点是眼睛的用法,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电影、电视可以有特写镜头,突出面部表情。戏曲的演出同观众有一定的距离,所以眼神的运用往往要夸张一些,要学会用眼神把感情传达给观众,使他们的感觉充实。这两方面需要进一步努力。
女演男、男演女有特殊的魅力
李 超:《戏剧报》《戏剧论丛》这次推荐了五个演员,五个演员中有三个是女演男的。我是赞成女演男的。
越剧走过弯路,非要男女同台,女的不能演男的。最近还有人反对女花脸,京剧男的不能演女的。这些看法都比较片面。"小百花"在北京打响了,原因是她们的演出美。美是艺术的生命,没有美就没有艺术。我们应该用艺术来衡量人物的创造,而不能用是男还是女演的去衡量。女的可以演男的,男的也可以演女的,只要他(她)们的艺术美。我们可以听听张君秋同志的唱片,的确是一种美的享受。南京的有关声乐部门曾经测试过"四大名旦"的声谱,通过声谱测验,发现男旦的声音比女高音丰富了,这样丰富的声乐艺术为什么要废除呢?问题不在于是女还是男,而在于他(她)的艺术好不好,达到了较高的艺术水平没有。如果达到了那个水平,什么人演都可以。女的演男的有特殊的魅力,同样男的演女的也有特殊的魅力。我们不能再走过去的弯路了!
京剧也要振兴
杨淑蕊:看了浙江省越剧小百花演出团的演出,心情特别激动。"小百花"很幸福,她们赶上了好时候,有文艺改革的大好形势,有好的领导,好的老师。她们现在二十岁上下,正是年轻有 为的时候。在我来讲,正是她们现在的年龄时,赶上了"文化大革命",一下子耽误了十几年。希望"小百花"的同志们不要错过大好的机会,要继续努力。现在,川剧振兴,越剧振兴,唯独京剧不振兴,希望有关领导关心一下京剧。"人生能有几次搏",我们已经遗憾了十几年,不能再遗憾下去了。
谢师学习
孙家贤:感谢《戏剧报》《戏剧论丛》为我们召开了这个座谈会。我们到上海演出和到北京演出,目的是四个字---谢师学习。越剧小百花演出团是在一九八二年十月六日建团的,建立这个演出团曾经有过这样的考虑:当时香港有关方面多次邀请浙江的越剧到那里演出,我们就考虑到派一些年轻演员去,年轻的演员是无名小卒,无名小卒能不能一鸣惊人,确实没什么把握。于是我们就想到五十年代的中国京剧院四团。四团当时也是无名小卒,他们的《杨门女将》在香港就一鸣惊人。我们按照四团的办法,选拔最好的青年演员,组成了这个越剧小百花演出团。(史行:我们在香港演出期间,看到当地的报纸,在评论我们的演出时,常要怀念当年中国京剧院四团。)所以不仅上海的许多越剧前辈是我们的老师,四团也是我们的老师,我们要感谢他们。
感谢在座的前辈、专家对我们讲了那么多鼓励的话,也提出了很好的意见,可能是客气话多了点。我们还要努力,巩固现有的成绩,继续提高艺术水平,同时我们想,"小百花"总要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再是"小百花",要考虑到一代胜似一代。十一界三中全会的政策为我们指明了文艺的春天,我们需要不断开拓前进。谢谢大家!
史 行:今天的座谈会是一次难得的盛会,应该载入越剧发展的史册。各位领导、专家的讲话谆谆善诱,热情恳切,对我们是鞭策、鼓励,回浙江后我们要组织大家好好学习、体会,做出更好的成绩。
茅威涛:感谢老师们对我们的关心。我们还很幼稚,还要不懈地努力,才能不辜负前辈对我们的希望。
(根据录音伊平整理)
——摘自1984年第11期《戏剧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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