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用“亲切”或者“热情”这样的普通词语,来描述顾锡东先生对人的态度,虽然我和所有认识他的人一样,都叫他顾伯伯——一个亲密得几乎进入家庭成员的称呼。
想像老人生前的神情,坐在桌前,右手衔着烟,左手掌压在茶杯盖上,微笑。眼梢透着认可,目光里有一点审视,那是内心有判断的人特有的眼神,而微扬的下巴给你一段距离,传递着爱与宽容。这时,茶的氤氲和青烟就缭绕在他的面前,使他和我们近在咫尺的时候,又仿佛遥远了。
出身江南古镇西塘的人民艺术家顾锡东当然是非常平民化的,但也是极有节气和风骨的。我不止一次地发现,在一些场合下,顾伯伯不亢不卑,甚至是相当矜持的。写了一辈子戏剧的顾伯伯,待人接物,一点也不戏剧化。
记不得我是怎么和顾伯伯相识的了。有一次开会等电梯,当着许多人的面,顾伯伯突然对我作了一个评价,使我微微吃惊,因为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单个的和我说过话。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顾伯伯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这样说话,细致入微的智者啊……
然而我们依然是没有任何交往的。数年之后,我调入了由他担任主席的浙江省文联,因为在一个单位工作,我们慢慢地熟悉起来。有一次出门,正好与他坐一辆车,不知怎么的就说起了上世纪50年代由他编剧的电影《蚕花姑娘》,我还唱了几句插曲,顾伯伯始终不置可否,当我问到有几句唱词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忘了。”
倒是《五女拜寿》让他话多起来,我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多的女儿。顾伯伯说,因为当时湖州越剧团刚招了一批学员,要让她们都有机会上台,所以女儿一定要多。戏是在杭州开会时写的,写一场带回去一场,赶着排一场。那天他有兴致,又告诉我,在澡堂里能够发现唱歌的人才。有一次他正在洗澡,突然听到隔壁有一个十分了得的男高音,一边哗啦哗啦洗澡,一边引吭高歌,于是,一个天才就这样被顾伯伯发现了。这位歌唱家原来是个锅炉工,后来进了杭州歌舞团,再后来去了国外,唱意大利歌剧去了。
以后另一个场合下,他还跟我谈过《五女拜寿》,并表达了一个观点:所有的古装戏,都是穿古装的现代戏。比如《五女拜寿》的题材,就来自“文化大革命”。他说这话时,笑嘻嘻的,抽着烟,青烟在他的眼前缭绕,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世事洞明,什么叫举重若轻。
有一天,在单位的楼梯口碰上了,寒暄了没几句,他问我有什么写作计划,我说我很想写龚自珍,也积累了一些资料。他听了立刻就说:王旭烽你给茅茅写一个戏吧,茅茅一直想排一个清装戏。
在我的文学生涯中,第一个提出要我写戏、并且直接要我给茅威涛写越剧的,就是顾伯伯。我被他激励起来了,搞了一个题纲,送去给他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踏进他的极为简朴的办公室。他看完后开始和我讨论剧情,第一场怎么样,第二场怎么样,要有一大段悲痛欲绝地唱,要扶棺痛哭,因为心爱的人死了,这和我想像的龚自珍不一样。出来之后我就觉得我没法写那个龚自珍了。我要到许多年以后才明白,顾伯伯从本质上说是对的,他知道什么是小说,什么是戏剧,什么是话剧,什么是越剧……他有天才的艺术分辨力,他是大师。
有一些细节证实他的特立独行。有一次他亲口对我说,他不收藏字画,他家的墙上,不挂任何字画。近日我又去了他家,亲眼看到了他的窄窄的棕绷卧榻是破的,而他的《五女拜寿》,据初步估计,已经被各种剧团上演七千余次了。他当然不是不知道,他对物质生活洒脱的置之度外的态度,与清贫的家庭将是永远相辅相成的。
听顾伯伯发言,是一种高超的智力游戏,因为顾伯伯基本上不提反对意见,他只提建设性的意见,他只立不破,其实是破了,不过要你去悟罢了。我常常事后在琢磨他的话,特别是事隔多年,我真的为茅威涛的小百花团写了越剧《藏》之后。
尽管顾伯伯已经对这一次艺术实验有过具体的指导,《藏》的主创人员依旧约定,要听顾伯伯再作一次全方位的修改意见的发言。悲夫,那样的教导与传授,那小心翼翼的惜才之心后面的微言大义,那轻松亲和后面遮蔽着的严肃和重大,那种高度的认同和深刻的分歧,那像天鹅绝唱般的睿智、经验、洞察与学识,我再也听不到了……
在我撰写此文的时候,黄昏到来了,我看到了青烟缭绕的后面的大师的面容,我必须竭力去接通渗透在那一切之后的沉默而丰富的心。顾伯伯,你的远逝给我的震撼是一生的,因为一些至关重要而无法言传的因缘,那命定的气脉,已经无言地降临了……
——《浙江日报》 2003-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