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剧作家顾锡东同志去世了。顾老为我的《读书:从经典到时尚》写的序言墨迹犹鲜,书却迟迟才出。今天一早,浙江古籍出版社责任编辑尚佐文打来电话说,明天早上9点前将赶印出来的书送到黄龙饭店门口,让你带去参加顾老的追悼会,以示祭奠。无独有偶,杭州市文化局老局长胡效琦与我是同一天上门请顾老写序的,遗憾的是,他在得知顾老去世消息的前半个小时才拿到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的书。
友人王翼奇听我说了这件事后,马上联想起左传的词语典故“挂剑”。说的是春秋时期徐国(现洪泽县)国君盛情接待途经徐国到齐国去的吴国公子季札,当时徐君对吴公子身上的佩剑流露出喜欢的神色,让季札察觉到了,季札办完事后返回徐国时,准备将这把剑送与徐君,不料这时徐君已经去世,季札只能将此剑悬挂在墓前来凭吊徐君。于是就有了“挂剑”这则典故。郭沫若1937年从日本回国,写了一首悼念鲁迅的诗,其中的两句是“归国空余挂墓剑,楚郢痛失运风斤”,这里也用了“挂剑”这个典故,说的是郭沫若回国以后,他叹息鲁迅故去,空留这把挂在墓室上的剑。
从典故回到现实,不管妥贴与否,我们也“挂剑”凭吊顾老 。手捧刚出版还飘洒着浓浓墨香的书,翻开书的扉页就是顾老的序言,一千多字,字斟句酌,凝聚了他作为艺术家的的一番心意,和作为学者的由衷感悟。人生不老,读书不止。序言中他这样写道:
丰子恺说:“一个人从小读书读到六十岁,每天读八个小时,加起来大约也没有马一浮读的书多。”陈寅恪记述夏曾佑对他说的话:“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了,没得读了。”绍兴籍的马一浮大师精通儒学佛学,留学日本德国,实为学贯中西,丰子恺说他“读书最多”,绝不夸张,贵在“读懂读通”。杭州籍的文学家历史学家夏曾佑,早早被梁启超誉为“青年文豪”,陈寅恪说他到晚年,才领悟夏曾佑“书读完了”的感慨,也许感慨在无可读之书,这里不必妄议了。
胡适说:“为学须如金字塔,要能博大要能高。”许多有成就老一辈文学家,无不长期在读书上下过苦功夫,古文基础十分深厚,外国文化兼收并蓄,称得上作家的,很少有称不上学者的。而现今王蒙得出个“作家学者化”的问题,大约因为作家中有个比较普遍的现象,作品写得不少,读书读得不多,很少有称得上学者的。其实许多在多灾多难岁月中成长起来的作家,或经受过反右打击,或为下放知识青年,勤奋自学已属不易,博览群书绝少可能,十年、二十年,饱经患难的生活积累丰富,一旦从文化禁锢中解放出来,许多人从创作伤痕文学开始不断写出好作品,能进作家行列,尚欠学问渊博。当改革开放的春天带来读书的春天,所掀起知识分子的读书热,不仅作家们迫切追求学者化,我所熟识许多文艺界朋友,如饥如渴的读书蔚为风气,便是年逾八旬的夏衍老前辈,也仍然感到在知识上“饿得发慌”,力求阅读新书,开拓新的思维空间。老来不作迟暮感,犹与青年竞读书,夏公“活到老,学到老,读书到老”的坚毅精神,足为文化人的楷模。
……
顾老不仅是一位著名的剧作家,还是一位吟咏诗人。他与我先父是诗友,记得1994年年初父亲有几首八十自寿诗寄予他,同年9月他遂吟成一律和之:
重阳无雨兴来时,谬托神交祝寿辞。
雁荡联吟无俗客,鹿城结社有宗师。
情文丽雅坊思曲,意境清幽亮吉诗。
白发悠然常自得,秋光美在菊开迟。
还记得他书赠我一幅字卷,上录他游成都杜甫草堂自撰的一首七绝:
浣花溪畔古松幽,杜老诗碑千载留。
放眼秋风茅屋外,青山红树万家楼。
这里以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与今日“青山红树万家楼”的幸福生活作对照,寥寥数语倾吐心绪,诗意尽现笔端。他还曾为我请教杂体诗词写过一封长信(后刊载在随笔集《岁月留痕》上),使我受益匪浅。顾锡东同志人缘之好在文艺界极有口碑,他爱才,以至爱屋及乌。人与人之间,他从心理上是零距离,可亲到人人称他为“顾伯伯”。在浙江文艺界,一提起顾伯伯,人便知是指顾老。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我们怀念顾锡东的文品,更敬佩他的人品。他留下的经典剧目是文艺界的一笔财富,他烙在我们心中的深刻形象将永不磨灭。
清风两袖朝天去,留得身后百花香。
顾伯伯,一路走好!
浙江文化信息网 2003-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