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园丁顾锡东
信口谈味录
浅谈《陆游与唐琬》构想

梨园痛失顾伯伯
以越剧之名怀念顾伯伯
天堂里有没有五女拜寿
先生风范 山高水长
落花无言 人淡如菊
两袖清风的人,走的时候也不必铺张
怀念老友顾锡东
青烟缭绕下的大师面容
我所同道的顾锡东
     信口谈味录       顾锡东  

    以前孙家贤同志担任文化厅长的时候,晚上九点钟进小百花团团部视察,发现姑娘们大都在看书学习,颇告慰于老厅长一片育人之心。据我所知,文化素质较好,正是小百花演员们的优势,佼使者尤其如此。她们在艺术上有所追求,离不开好读书,爱提问,不满足于一知半解,这足以说明她们成熟了。前几天她们中间有人来问我:“王蒙说的‘媚俗固然不好,媚雅也未必佳’,如何理解?”
    这个问题提得好。
 
    我说:“王蒙文章的有所指,大约因为上海文学评论家批评王朔的畅销小说书媚俗之故。”
    她眉头一皱:“上海的戏剧评论家也很严厉,把我们的《西厢记》批得好凶啊!”
    我说:“你们演戏也是到处畅销,好话听得多了,吃点批评指责那又怎么样?”
    “唱《五女拜寿》,‘夸我不足喜,骂我不生气’,是吗?”她似乎察觉,话说得有点讽刺意味,见我掏纸烟,忙拿桌上打火机凑过来。
    “还是回到你的提问上来吧!”我反过来问她,“你说,你们小百花团十年多来成功,媚俗了没有,媚雅了没有?”
    她笑而不答,虽然已是个有孩子的妈妈了,笑得还是那么腼腆而天真。
    “说呀?”
    “怎么说呢?我正因为对这个‘媚’字不理解,所以来请教你嘛!”
    “小说是写给读者看的,戏是演给观众看的,书要畅销,戏要满座,艺术不能不是群众喜爱的商品,现今更有一个如何更好地面向市场、适应市场的问题。”我拿起桌子上那本薄薄的《廊桥遗梦》, “里边有一段话,‘通过一种艺术形式谋生所产生的问题,人总是跟市场打交道,而市场——大众市场——是按平均口味设计的,这就是现实,这可能变得非常束缚人。’下面还说,‘市场比任何东西更能扼杀艺术的激情’……”
     她忍不住插嘴说:“哎,《廊桥遗梦》是全世界畅销书呀。现在看这本书很时髦啊!作家陈村、叶文玲都写文章提到它,赞赏它。说这本书不仅中年人爱看,青年人也爱看,可见这个美国作家罗伯特自己也没有被市场扼杀艺术的激情。你说说,他媚俗了没有?媚雅了没有?”
    “市场扼杀艺术激情外国有,我们也有了,譬如弃艺经商,已经有不少优秀艺术人才流失了。”我接着说,“至于象罗伯特那样的畅销书作家,大约是很会适应所谓大众市场的平均口味的,众口难调,一本书,一出戏,能够达到迎合各种不同文化层次。不同年龄结构的读者、观众口味,这就不简单。迎合,不该咬定与低级趣味挂钩。所谓‘平均口味’,也许可以理解为能被普遍接受的审美趣味。趣味者,情趣与意味,作为美学名词是指鉴赏力,有趣味则讨人喜欢,‘媚人春色不须多’,便是讨人喜欢的春色不须多。不妨说。媚俗是讨俗人的喜欢,并无不好,媚雅是讨雅人的喜欢,也无伤大雅,就看你用什么东西去媚嘛!你们小百花团到处受欢迎,不是也很讨人喜欢的吗!”
    她有点不高兴了: “哦,你说我们也媚人呀。‘媚’这个字眼不好听。”
    “说你们有艺术魅力,接受吗?”
    “那当然。”
    “那么,‘妖为鬼魅必成灾’,‘魅’这个字眼好听吗?‘魅’与‘媚’,意思差不多。”
    她莞尔一笑:“反正我没有想通。”
    我说:“好吧,把‘媚’字改为‘通’字怎么样?”
    她点头了:“通俗,通雅,这就好!”
    我说:“戏曲本来归类于俗文学,比较通俗。现在不知道怎么会把戏曲归类于高雅艺术,这就要讲究点通雅了。因此可以说小百花团十年多来的成功,在于演出戏来,具有既通俗、又通雅的平均口味。”
    她不加思索地:“这平均口味,便是‘雅俗共赏’嘛!”
    “对,”我很乐意和她谈心,“当初史爷爷、张爷爷精选、严训出来的小百花团,十年多来的成长史,人家文章写得多了,你们在综合艺术上全面革新,精益求精,提高品位。通俗不难,难在通雅,十年前我说过十六个字,‘由俗趋雅,以浅见深,变旧成新,寓教于乐’,达到雅俗共赏,群众通得过,领导通得过,专家通得过,既畅通年长的老观众,又能沟通年轻的新观众;你们通于本省,通于全国,通于海外;你们从舞台通向银幕,通向屏幕,知名度大提高于四通八达,成为全国观众基础最好的戏曲剧团之一,你们是天缘特巧,人缘特好。归根到底,戏剧的生命力存在于观众之中,莫里哀说过,‘我除了取悦观众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戏剧法则’,这位伟大的喜剧大师,写出戏来当然很有思想内涵,取悦于观众,当然也有益于观众。”
    她又笑了:“你又要讲‘观众学’了。”
    我还得说下去:“从前田汉同志讲过,‘观众是最有情的,也是最无情的’,有情则不请自来,无情则让他(她)看白戏也请不来。老观众不无对越剧的深厚感情,有些老太太爱看小百花的戏,买不到好票,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看得模模糊糊,忍不住站起来往台口转上一圈,向台上演员多看几眼。也就满足了。”
    “那样的例子可多了……”
    “难能可贵的是你们获得许多新观众的一见钟情。记得第一次去新加坡演戏散场了,《联合早报》经理黄锦西的女儿还坐着不动,妈妈问她‘怎么啦?’她笑说醉了。是看茅威涛的戏醉了。妈妈说她从来不看戏,拉她来看小百花,怎么一下子成了戏迷?!当年我随曹禺同志访问日本,所到之处,都有所谓‘戏剧鉴赏家协会’,其实是‘戏迷协会’,为剧团巡回演出热忱服务,安排一切。你们的‘茅迷协会’,‘小百花之友’,大大可以发展。在珍惜你们长期艺术建设积累的同时,更要珍惜长期与观众之间的感情积累,选择一些点点滴滴的好东西,要能在《戏文》上开辟个‘观众有情录’专栏,那也不错啊!”
    电话铃响,把我们的谈话打断了,她很知趣,起身告辞,却又拿起桌上的《廊桥遗梦》示意,得到我点头默许,她高兴地拿了书嫣然一笑而去。

——摘自《戏文》9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