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咸亨春秋》剧本分析和演出创意的导演报告 | ||||
挚情与梦幻——关于重排《牡丹亭》的导演报告 旧中有新,新而有根——关于京剧《中国贵妃》的对话 走近郭小男
专题:关于《东坡宴》
专题:关于《中国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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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此时时春梦里,一生遗恨系心肠”。
《牡丹亭》,是作者的一个梦。
汤氏生逢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政治最为黑暗、腐败,文化最为封建、专制的明后期时代。面对政治压迫,经济榨取和文化专制的现实,他还是失望地选择了弃官回乡。 弃官是以微弱的态势向权贵对抗,而回乡则是他选择偏乡僻壤作为自己新的“精神实验田”,新的生命余热的散发点。他用五十年为人,十几年为官的经验和体验,用饱蘸愤闷、辛酸的笔触,以无法抑制的激情与悲情,投入到“生天、生地、生鬼、生神,极人物之万途,攒古今之千变”(《庙记》)的描梦绘幻的自我世界之中。
梦中,他以神奇、浪漫的外壳去包裹现实的实质,在传奇的情程中自由的抒展久被桎梏的身躯和思想;
在梦中,汤氏昭示着历史的真谛,完善着艺术的人格;梳理出崭新的理念,实现了生命的价值。
说《牡丹亭》是“梦”,一方面剖析了汤的寄托,另一方面,亦制约了我们的直觉、经验。它强烈地要求我们产生出诗意朦胧、虚幻缥缈的意向,来营造作品主旨和形态该生发、存有的气质。并能够产生与其“梦境”相吻相符的创作原冲动。
二、“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
在《牡丹亭》剧本里,汤氏满天满地满胸满臆满纸满墨地只写了一个字:情。在《牡丹亭》里,汤氏以无比的热忱,极度的诗意,以绚烂的色调和精微的笔触,描绘了一个感情激荡汹涌,内心圣洁完美,不抽象,有魅力的杜丽娘!只是凭这番奇情,汤氏化平凡为神奇地让一个少女在一次梦境之后就做出了敢想、敢做、敢爱、敢死、敢生的壮举!还有一位义深而情奇的柳梦梅。
无论从戏剧的表层特征还是深层结构来分析,《牡丹亭》可谓明传奇中集“大情”者。他在剧中安排的惊梦、寻梦、写真、闹殇、魂游、幽媾、欢扰、冥誓、回生等关目,都是为达到煽情渲情的目的。他以奇情写人类的至爱、渴望、憧憬和理想。且以此组合成可以凝结、推动五十五出戏的强大戏剧推动力,并给戏剧开拓出全新的境界。
汤氏《牡丹亭》一直被后人认作是对“理学”反叛和冲击的旗帜,是“反封建”的戏剧范本。全部的戏剧情节、人物思想、情感等等,都是反映着一个哲学的问题。“因情成梦”,梦只是表现手段,情才是主旨话题。所有的戏都表现在情字上,表现在不受理抑制的情的观念上。
说汤氏“悖理”,是指他与宋明儒学所提出的理学有不同的观点,却并非背道而驰。因为汤氏在以情论理的同时,仍依赖于理的教化性功能来传播自己的情。汤氏矫枉过正地强调人性,强调感情,其目的在于以情驳理,以情代理地改良正统的理学观念。
《牡丹亭》一开始,汤氏就将杜丽娘置于这样一个女教的环境之中,但汤氏也大胆、大方地提出了“情”。在《牡丹亭》剧本里,汤氏用一系列具体手段畅情而抗理:他肆意放笔地刻划丽娘春思梦遇的情怀,缠绵悱恻的情态;以及追思而寻梦,魂与人合,无媒自婚等与柳梦梅之间的生死真情。这些对情的张扬,属于宋明儒学所痛恶不赦的万恶的“人欲”,都是礼教所不容的。汤氏高擎起抒人性,倡人欲,展人情的旗帜,“将有碍风化的事物庄严地入主了社会道德和政治理想的厅堂”(叶长海语)。以极为浪漫的情怀书写着带有进步的人文主义精神的主题,传达着社会与民众对自由、生命的渴望。
此“情”非比寻常,由此奠定了汤氏在中国历史文化中的地位。
《牡丹亭》里还写了另外的一些人和事。表现了汤氏对政治、社会、历史、宗教、市俗、战争等诸多问题的态度和看法。这些内容构成了表达汤氏传奇理念的主客观环境,组合成戏剧开展的多条线路,对应出主要人物的终极目标。
——他写人物,除却写杜、柳奇情以完成“真正的情致意蕴了理性的价值”的命题之外,还将人物趋向复杂、综合。如表现柳梦梅的转换:从“言怀”到“旅寄”,写出柳梦梅不甘穷愁,拜谒权贵的平庸(这一笔会伏埋日后丽娘对他的激励)。从“冥誓”到“如杭”,写出他走出卑俗的沼泽,开始在挚爱真情的驱动下向理想不饶地攀登。直到“硬拷”,对柳梦梅的描写完成了人物性格在曲线成长的过程。柳梦梅的复杂性还在于他既面对科举的精神折磨,又要经受意志的磨炼。对杜丽娘也是由梦到画到魂再到人的认识过程和接受过程。这种对人物走向由浅入深,从单向到复杂的设计,表现出汤氏塑造形象的能力。
写杜宝“古执有余,热情不足”。他虽不是封建的卫道士,却也正统、顽固。对丽娘他以自己的方式去疼爱,并合乎情理按常人的逻辑反对着女儿的婚事。对女儿与柳梦梅的态度,杜宝不象夫人那样可以接受其现实。出于阶层、地位和身份的影响,戏至结束杜宝也没有改变其立场。这种写法即不落套,又强化了性格。汤氏还写了杜宝劝农、抗金的情节,多侧面地反映了包括汤氏本人在内的一种政治理想。
杜夫人心慈良善,小春香乖巧精灵;陈最良儒朽腐酸,石道姑荒诞、明理。还有苗舜宾的官风、判官的阴冷、李全的草莽、郭騞驼的忠良。层层叠叠的人物,交织在主线周围,以各自迥异不同的性格特征和行为脉络,映衬出丽娘清新亮丽,多彩壮观的人生。
汤显祖以他饱满的人生体验,娴熟的艺术技巧,借《牡丹亭》为契机,感于幽微,厚积薄发地描绘出一幅绚丽的历史画卷。
三、“早是伤春梦雨天,人间何处不生幻”!
《牡丹亭》的演出意象,实际上是一个“幻”字。
《牡丹亭》的创意,在于梦中写情。此梦若虚若实,此情亦真亦幻。杜丽娘情疾而幻,柳梦梅以幻为真。一“情”字,道出《牡丹亭》之神,而“幻”字,实乃《牡丹亭》之形也。
在“幻”字的统领下创造神形和谐、风格独特的《牡丹亭》舞台演出形象系统,完成意念(剧作)——具象(演出)——审美(观众)的过渡和转换。
以“幻”字为纲领的形象体组合创造(它包括:空间、色彩、结构、用料、服饰、灯光、身段、语言、道具、音乐、演奏等项内容的整一性构思和把握),其具体内容仍可以汤氏的艺术精神为实质。汤氏在《答吕姜山》一信中,有这样一句话:“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此四字要求虽指官调,但原则志向,亦正是我们所追求的境界。“意”指意蕴、立意。《牡丹亭》其意在情,在于以情抗理。“趣”,指生动,变化性。《牡丹亭》剧本里趣味横生,俯首皆是。“神”,指神韵,气质。“色”,这里可以指形,指文采,指节奏,指风格。
以昆曲本体为原则。 从演出气质上对创作提出典雅、端庄、妍丽、明亮的要求。强调现代观念为原则。“释梦——寻情——生幻”这样一个思辩形式,深入地从现代人的审美视角对作品进行了量定:我们的创作力争以最崭新的解析方式再生四百年前的精典。 考虑舞台表演空间要相对缩小,并向前移。以突出戏剧内核,缩小交流距离。空间要具可控性,如在游园、寻梦等场景又可以开放它。形成对比。再添设一条“花道”,将过场戏和人物重点出场都向前移。 灯光设计在本剧中的位置至关重要。那种虚幻的,梦境的,诗意的,朦胧的气氛,特别是对杜、柳感情的烘托与表现,以及对若干空间的色彩、基调的设立,都是空间整体构成中不可或缺的成份。 服装设计本着从昆曲出发的精神,思考民族服饰的历史性与现代性的结合点。服装设计也要强调“幻”字。我直觉这个戏应该有属于“渲情梦幻”式的动律结构,有美仑美奂的形式,有可以独立欣赏、审美的唱腔和身段。我们的职责就是要创造美。
《牡丹亭》的曲牌,是根据历代艺人的演唱整理出来的。原则上,对珍贵的艺术文献保留使用。但依据情节和主题的需要,特别是现代观众对戏曲音乐欣赏的需要,有必要对古曲曲牌进行整理、推敲。既谨慎科学,也要大胆取舍。希望作曲同志多看排练,掌握氛围,理解意念,投入激情。
演出形象强调以“幻”字为核心,这是内容的需要,是“梦”的提示,“情”的形态。幻是给人看和感到的东西,而我们的表演观念则是求真——求真字下的体验以产生出一种美感。
一九九九年元月
——摘自《上海戏剧》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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